第255章 霜降
霜降那天清晨,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
阿黄是被喉咙里一阵抑制不住的、带着痒意的呼噜声吵醒的。那声音从它身边很近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压抑着,却更显得吃力。它一个激灵,立刻从垫着旧棉絮的窝里抬起头。
老李没在藤椅上。他歪在床沿,半靠着,身上胡乱搭着那床洗褪色的蓝布被子,正侧着头,对着地上一个搪瓷痰盂剧烈地咳嗽。他的背脊佝偻着,像一张拉满又失去弹性的弓,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整个身体震颤,脸憋得通红,额头和脖子上青筋微微凸起。咳声浑浊,带着痰音,在寂静的清晨屋子里回荡,听得阿黄的心也一抽一抽地紧。
阿黄跳下窝,几步窜到床边,后腿直立起来,前爪焦急地扒着床沿,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带着询问意味的呜咽。它想凑过去,又似乎怕打扰到老李,只能焦躁地在床下转着小圈,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仰着头,一瞬不瞬地盯着老李。
老李咳了好一阵,才慢慢平息下来,胸口的起伏依然急促。他喘着气,有些费力地伸手拿过放在床头小凳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却顺着嘴角溢出一些,滴在皱巴巴的汗衫前襟上。他看到了阿黄,那双湿漉漉的、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的眼睛。他想抬手摸摸它的头,像往常那样说句“没事”,可手臂沉甸甸的,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落,只是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只牵动了一下干裂的唇,最终化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阿黄看懂了那笑容里的勉强。它不再转圈,而是将两只前爪都搭在床沿上,伸长脖子,试探着,轻轻舔了舔老李垂在床边的手背。那手背冰凉,皮肤松弛,凸起着几块褐色的老年斑。阿黄的舌头温热而粗糙,一下,又一下,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老李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反手,用指腹碰了碰阿黄的鼻尖。很轻的一个动作,却像是用尽了力气。然后,他又闭上眼,靠着床头喘息,眉头因为身体深处的不适而微微蹙着。
阿黄保持着前爪搭在床沿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是专注地看着老李,看着他那随着呼吸起伏的、略显单薄的胸膛,看着他脸上每一道似乎都比昨日更深的皱纹。屋里的光线渐渐亮起来,窗外那层白霜开始融化,变成水珠,一道道蜿蜒而下,像无声的泪痕。
往常这个时候,老李该起床了。他会慢慢穿衣,叠被,然后去院子角落那个用砖头搭的小炉子边,生火,坐上一壶水。等水开的工夫,他会清扫院子里的落叶,或者就站在那里,看着远处护城河上升起的淡淡水汽。阿黄会跟在他脚边,兴奋地嗅着清晨清冷的空气,偶尔被一片飘落的叶子吸引,扑腾两下。
可今天,老李只是靠在床头,闭着眼,似乎又睡着了,但呼吸声并不平稳,带着轻微的哨音。阿黄等了很久,终于轻轻放下前爪,走到门口,用鼻子顶了顶虚掩的房门。门开了条缝,外面冰冷的空气涌进来。阿黄探出头去。
院子里覆着一层银白的霜,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细碎冰冷的光。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蓝色的天空,一片叶子也没有了。墙角的小炉子冷冰冰的,旁边堆着的柴火和引火的旧报纸也蒙着白霜。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别家开门泼水的声响,更衬得这小院的寂静。
阿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竖起耳朵听了听屋里的动静。老李的呼吸声依然带着那种让它不安的杂音。它转身回来,走到床边,没有像往常一样趴下,而是坐得笔直,耳朵机警地竖着,像一尊沉默的、毛茸茸的守护神。
日头渐渐升高,霜化了,院子里湿漉漉的。老李终于又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过了片刻才重新聚焦。他看到端坐着的阿黄,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挣扎着想坐直些。
“阿黄……”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饿了吧?”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像往常听到“饿”这个字时那样立刻站起来摇尾巴。它只是看着老李,看着他费力地掀开被子,试图下床,腿脚却有些发软,一个踉跄,手连忙扶住床沿才稳住。
阿黄立刻站起来,贴近老李的腿,用身体轻轻蹭着他,仿佛在给他支撑。老李的手落在它厚实的背上,借了点力,慢慢站稳。他穿着单薄的汗衫和裤子,在没有了炉火的屋里,显得有些瑟缩。他想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袭来,他不得不弯下腰,手紧紧抓着阿黄的背毛,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阿黄绷紧了身体,一动不动,任由老李抓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安抚的呜噜声,仿佛在说:抓住我,没关系。
咳嗽终于过去,老李喘匀了气,慢慢直起身,摸了摸阿黄的头,这次的动作稳了一些。“老了,不中用了……” 他低声自语,不知是对阿黄说,还是对自己说。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外套,扣子有些颤抖地对了好几次才扣上。
炉子终究是没生。老李从暖水瓶里倒出半温的水,就着水,吃了那几粒白色褐色的药片。然后,他打开碗柜,拿出昨晚剩下的、已经凝了一层白油的米粥,倒进小铝锅里,放在煤球炉上加热。煤球炉的火力很弱,粥热得很慢,老李就搬了把小凳子,坐在炉子边,佝偻着背,默默地看着那一点点蓝色的小火苗。
阿黄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也看着那簇微弱的火苗。屋里很安静,只有粥在锅里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咕嘟声,还有老李时而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药味、淡淡的煤烟味、粥渐渐散发出的米香,还有老李身上越来越浓郁的、衰老和病痛混合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弥漫在这个清冷的早晨。
粥终于热了,冒起细细的白气。老李盛了一碗,稠的部分都舀给了阿黄,自己碗里只剩下稀薄的米汤和几粒米。他把阿黄的碗放在地上,看着阿黄立刻凑过去,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伸出舌头,舔得碗边干干净净。他自己则端着那碗稀汤,慢慢地喝,喝得很慢,似乎吞咽也有些费力。
喝完粥,老李似乎有了点力气。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院子里湿漉漉的地面,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看了很久。阿黄也跟过来,蹲在他脚边,学着他的样子,望向门外。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几片湿透的枯叶。
“霜降了……” 老李忽然低声说,声音飘忽,像是对阿黄,又像是对着空寂的院子,“天,真要冷了。”
阿黄听不懂“霜降”,但它能感觉到老李语气里那种沉沉的、让它心里发紧的东西。它抬起头,用鼻子碰了碰老李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在冰冷的空气里,显得更加冰凉了。
老李最终还是没有出门。他在藤椅上坐下,膝盖上盖了那条薄毯,手里拿着那本旧书,却很久没有翻动一页。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和松弛的脸颊上,勾勒出深深的阴影。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眉头依然微微蹙着,胸口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不时,喉咙里会发出一两声闷咳,身体也跟着轻轻一颤。
阿黄就趴在他脚边的阳光里,将自己蜷成一个金黄色的毛团。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很舒服,但它没有像往常那样惬意地打盹。它半眯着眼睛,耳朵却始终竖着,朝向老李的方向。每一次老李轻微的咳嗽或呼吸变化,它的耳朵都会敏锐地转动一下,眼睛也睁开一条缝,确认老李没事,才又慢慢闭上。
时间在寂静和偶尔的咳嗽声中,缓慢地流淌。墙上的老式挂钟,钟摆规律地左右摇晃,发出单调的“滴答、滴答”声,更显出屋里的静。阿黄有时会起身,走到水盆边,喝几口水,然后又悄无声息地回到老李脚边趴下。有时,它会抬起头,看看老李,伸出舌头,舔舔他搭在毯子外面的手。老李的手会微微动一下,有时会无意识地、轻轻地抚摸它的头顶。
下午,邻居陈奶奶来过一次。她是来送自己腌的雪里蕻的,敲门声很轻。阿黄立刻警觉地站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示性的呜噜声。老李睁开眼,示意阿黄别叫,才慢慢起身去开门。
陈奶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白瓷碗,看到老李的样子,愣了一下:“哎哟,老李哥,你这脸色……是不是又不舒坦了?”
“老毛病,不打紧。” 老李侧身让她进来,声音依旧沙哑。
陈奶奶把碗放在桌上,看了看冷清的灶台,又看了看老李身上的薄外套,眉头皱起来:“炉子也没生?这天气,屋里跟冰窖似的,你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住?不行,我回去给你灌个热水袋来……”
“不用麻烦,真不用……” 老李连忙摆手,又是一阵咳嗽。
陈奶奶不由分说,风风火火地走了,不多时,果然拿了个橡胶热水袋来,灌满了热水,外面还细心地包了层旧毛巾,塞到老李怀里。“抱着,暖暖身子。你这咳嗽,得保暖。”
老李推辞不过,只好接过,那暖意透过毛巾传到冰凉的掌心,又蔓延到胸口,让他紧绷的身子微微放松了些。“谢谢了,他陈婶。”
“谢啥,街里街坊的。” 陈奶奶摆摆手,看了看趴在老李脚边、正警惕地看着她的阿黄,叹口气,“你这狗是真通人性,看你这样,它也跟着难受吧?” 她蹲下身,想摸摸阿黄的头,阿黄却往后缩了缩,眼睛依旧看着老李。
陈奶奶也不介意,站起身,对老李说:“老李哥,不是我说你,这病不能硬扛。该去医院还得去医院,该吃药吃药。阿黄这么懂事,你得为了它也好好保重自个儿。”
老李抱着热水袋,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嗯,晓得了。”
陈奶奶又叮嘱了几句,才走了。屋里又恢复了寂静,但多了怀里那一点实实在在的暖意。老李抱着热水袋,重新坐回藤椅,阿黄也重新趴下,脑袋就搁在老李穿着棉拖鞋的脚面上。
陈奶奶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看似平静的水面。老李看着怀里微微发热的热水袋,又低头看看脚边依偎着他的阿黄,眼神复杂。他当然知道该去医院,该好好治。可去医院,要花钱,要折腾,而且……他心里隐隐有种感觉,有些东西,不是医院和药片能留得住的。他看着阿黄,这条把他当成全世界的狗,他走了,它怎么办?谁能像他一样,把粥里最稠的舀给它?谁能在它做噩梦时,轻轻拍着它的背说“不怕”?谁能听得懂它那一声声或焦急、或喜悦的呜咽?
这念头让他胸口一阵发闷,忍不住又咳了起来。这一次咳得有些急,他弯下腰,热水袋差点掉在地上。阿黄立刻站起来,用头顶了顶他的胳膊,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咽。
“没事……没事……” 老李喘着气,摆摆手。阿黄却不肯退开,它伸出前爪,轻轻搭在老李的膝盖上,仰着头,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老李咳得通红的脸,和眼角因为剧烈咳嗽而渗出的、一点点湿意。
老李看着阿黄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杂念,只有全然的担忧和依赖。他忽然就觉得,喉咙里那股痒意,心口那股沉郁,都被这双眼睛熨帖了一下,虽然只是片刻。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止住咳嗽,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很慢、很慢地,把手放在了阿黄的头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阿黄啊……” 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和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哽咽,“我要是……走了,你可怎么办啊……”
阿黄听不懂这复杂的话,但它听懂了那一声呼唤里的情绪。它把脑袋更紧地往老李手心里蹭了蹭,喉咙里发出满足的、撒娇般的呼噜声,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扫着地面。它在用它的方式告诉老李:我在这里,我一直在。
夕阳西下,最后一点暖光也从窗户上移走了。屋里暗下来,寒意重新弥漫。热水袋已经不再温热。老李在藤椅上坐了一整天,几乎没怎么动,此刻才觉得浑身僵硬,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他试着站起来,腿脚却不听使唤,一阵发软,又跌坐回去。
阿黄立刻站起来,紧张地看着他。
老李喘了几口气,扶着藤椅扶手,再次尝试,这次,他成功了,虽然身体微微摇晃。他慢慢走到床边,脱下外套,躺了下去。被窝里是冰冷的,他蜷缩起身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阿黄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它轻轻一跃,跳上了床。这不是它平时会做的,老李很少允许它上床。但这一次,老李没有斥责,只是睁开眼,看着它。
阿黄小心翼翼地,在床尾、老李脚边的地方,找了个位置,蜷缩下来,将自己团成一个球,紧贴着老李冰冷的脚。它身上厚实的、带着阳光和尘土味道的毛发,很快传来温热的暖意,一点点驱散着老李脚上的冰凉。
老李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闭上了眼睛。一滴浑浊的泪水,从他紧闭的眼角,无声地滑落,没入花白的鬓发里。脚边传来阿黄平稳的、温暖的呼吸,还有它身上那股熟悉的、让他安心的气味。
夜,渐渐深了。寒气从门缝、窗缝里一丝丝渗进来。但在这个简陋的、弥漫着药味和衰老气息的小屋里,在冰冷的被窝一角,一个蜷缩的老人和一条紧贴着他的狗,用彼此身上那一点点微薄的暖意,抵御着这个霜降之夜的寒冷。
窗外,不知哪里的野猫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很快又被风吹散。屋里,只有老李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和阿黄睡梦中,那轻微而安稳的鼾声。霜,在玻璃窗外,无声地凝结,越来越厚,将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冰冷的、朦胧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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