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看书屋 >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 第0249章 药片、月光与一场未完成的散步

第0249章 药片、月光与一场未完成的散步


阿黄第一次注意到那些小东西,是在一个没有阳光的午后。

那天,灰白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屋顶,把整个世界都闷在一个黯淡的、光线不足的盒子里。老李的咳嗽声似乎也因为天气而变得更加沉闷,像是从一口深井里打上来的、带着湿冷铁锈味的水。咳完之后,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尝试抚摸阿黄,而是更久地陷在藤椅里,闭着眼睛,胸口起伏的弧度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脸色是一种让阿黄感到陌生的蜡黄。

然后,阿黄看见老李的手动了。不是抬起来抚摸它,而是伸向旁边那张老旧的三屉桌。桌上除了一个掉漆的铁皮茶叶罐、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还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白色的、扁扁的、长方形的纸盒子,上面印着阿黄看不懂的黑色和蓝色的字。

老李的手指在纸盒上摸索着,动作有些迟钝,似乎花了点力气才找到开口。他撕开一侧,从里面倒出几板银色的、亮闪闪的东西。阿黄警惕地竖起耳朵,鼻尖微微抽动。它闻到一种新的、陌生的味道,很淡,但很清晰,是一种冰冷的、带着点苦味的化学制品的气息,混在熟悉的烟草和陈旧家具味道里,格外刺鼻。

老李抠开其中一板银色薄片上的一个小圆泡,一颗小小的、圆圆的、白色的东西掉在他的掌心。阿黄的眼睛紧紧盯着那颗白色的小东西。它太小了,还不及阿黄自己的鼻尖大,但颜色很扎眼,形状也很规整,和这个家里任何一样东西都不像。

老李盯着掌心的药片看了一会儿,眼神有些空洞,然后,他像是下定决心般,拿起那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喝了一大口里面已经半凉的白开水,仰起脖子,手一抬,那颗白色的小东西就被送进了嘴里。阿黄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是更用力的一次吞咽。老李的眉头皱紧了,脸上掠过一丝极力忍耐的神色,仿佛咽下的不是水,而是什么滚烫的、难以忍受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老李似乎用尽了力气,握着搪瓷缸的手微微发抖,他把缸子放回桌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磕碰声。然后,他重新瘫回藤椅,那只刚刚拿过药片的手,垂落下来,离阿黄很近。

阿黄犹豫了一下,还是凑了过去,像往常一样,用鼻尖轻轻碰了碰老李的手背。这一次,它除了熟悉的粗糙触感、微凉的体温和淡淡的烟草味,还清晰地闻到了那股陌生的、冰冷的苦味,就停留在老李的指尖,挥之不去。

老李的手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来,但只是手指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最终没有抬起。他只是用指尖,极其缓慢地,在阿黄凑过来的鼻尖上,极其轻微地蹭了一下,力度轻得仿佛一片雪花落下。

“苦……”  老李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吐出一个含糊的、气音般的字。

阿黄听不懂“苦”是什么意思,但它能从老李那疲惫到极点的神情,从指尖那不同寻常的冰冷触感,从空气中新增的、令人不安的化学气味里,感觉到一种沉重的东西。那白色的小东西,似乎带走了老李本来就所剩不多的力气,甚至可能……还带来了某种新的、看不见的负担。

从那天起,那白色的纸盒,那些银亮的薄板,还有那小小的、白色的药片,就成了这个家里固定的一部分。老李每天要吃好几次,有时是在剧烈的咳嗽之后,有时是盯着窗外发呆的间隙,有时是清晨阿黄还在迷糊的时候。每次,他都重复着那个让阿黄感到紧张的过程:撕开,抠出,倒水,吞咽,皱眉,然后陷入更长久的沉默和虚脱。

阿黄对那药片和它的气味,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排斥和警惕。每当老李把手伸向那个纸盒,阿黄就会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耳朵向后贴,身体微微绷紧。它不喜欢老李吃下药片后那更加苍白疲惫的脸色,不喜欢他指尖残留的苦味,更不喜欢药片似乎“偷走”了老李本应用于抚摸它的、哪怕只是极其微弱的力气。

有一次,老李咳得特别厉害,撕开药板时,手抖得厉害,一颗白色的药片掉在了地上,滴溜溜滚到了藤椅下面。老李喘着气,看着滚落的药片,眼神里竟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很快又被更深重的疲惫取代。他想弯腰去捡,但只是稍微动了一下,就引发了一阵更剧烈的呛咳,只好无力地靠回去,看着那片白色在阴影里发着微光。

阿黄看着那颗药片,又看看老李痛苦的样子。它犹豫着,慢慢地爬过去,凑到药片旁边,嗅了嗅。那股冰冷的、尖锐的苦味直冲鼻腔,让它立刻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厌恶地别开头。它不明白这东西有什么用,但它知道,老李需要它,尽管吃下它看起来那么难受。

阿黄又看了一眼老李。老李正闭着眼,胸口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阿黄低下头,盯着那颗药片看了几秒钟,然后,它伸出前爪,不是去拨弄,而是小心翼翼地将那颗药片往藤椅外面的光亮处推了推,推得离老李垂落的手更近一些。然后,它抬起头,看看药片,又看看老李的手,喉咙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呜”,像是在示意,又像是在询问。

老李似乎感觉到了,他极其困难地掀开眼皮,看了一眼地上的药片,又看了看阿黄。他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然后,用尽力气,将那只没有颤抖得太厉害的手,往下伸了伸,指尖勉强够到了那颗被阿黄推过来的药片,捏住了,慢慢缩回去。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吃,只是将药片捏在掌心,握紧了,好像那不是药,而是什么需要紧紧抓住的东西。他的目光越过阿黄的头顶,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茫,很久都没有动。

阿黄安静地趴回原来的位置,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老李紧握的拳头。它不知道那颗药片最后有没有被吃掉,但它知道,那股苦味,已经深深地浸入了这个家的空气里,浸入了老李的指尖,也浸入了它每一次用鼻尖去触碰时的感知中。那是一种与日渐寒冷的天气、与越来越频繁的咳嗽声同样明确的信号,预示着某种它无法理解、却本能感到畏惧的、不可逆转的变化。

除了药片,夜晚也变得不一样了。

老李开始睡不着,或者说,他待在藤椅上的时间越来越长,常常在阿黄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又会突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闷咳,或者,只是长时间的、静默的凝视。

阿黄的窝就在藤椅旁边,一个铺着旧棉絮的竹篮。以前,老李睡得早,阿黄也会很快蜷缩进自己的窝里,在老李均匀的呼吸声中沉入梦乡。但现在,老李的呼吸声不再均匀,它常常是浅的、急促的,或者突然中断,又艰难地续上。阿黄便也睡不踏实。它总是处于一种半睡半醒的警觉状态,耳朵捕捉着藤椅方向的任何细微声响。

有时候,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阿黄会感觉到一种不同寻常的寂静。它抬起头,看到老李并没有睡。他依旧坐在藤椅里,微微侧着头,望着窗户的方向。

窗外的月光,在深秋的夜空里,显得格外清冷、明亮。没有云层遮挡的时候,那水银般的光辉会毫无阻碍地泼洒进来,在地上、家具上,勾画出清晰而锐利的黑白界限。月光照亮了老李半边脸颊,照亮了他深刻的皱纹、花白的鬓角,和他那双望着窗外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睡意,没有痛苦,甚至没有多少情绪的波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被月光浸泡得愈发苍凉的平静,或者说是……空洞。

他就那么静静地望着,望着窗外那棵只剩下狰狞枝桠的梧桐树黑影,望着更远处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屋脊,望着那片阿黄看不到的、属于夜晚的虚空。一动也不动,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用疲惫和病痛雕刻成的石像。

阿黄会从窝里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藤椅边,挨着老李的腿趴下。它不发出声音,也不试图用鼻尖去碰触,只是安静地陪着,一起望向那片月光照耀的窗户。它不知道老李在看什么,在想什么。也许是在看月光本身,也许是在看月光下那些它看不见的、过去的影子,也许只是单纯地,被这无边的寂静和清冷包裹着,无处可去。

月光移动得很慢,从窗棂的这一格,移到那一格。阿黄能听到极其细微的、灰尘在光柱中浮沉的声音,能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模糊的、不知是猫叫还是别的什么声响,更能听到老李那轻浅得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呼吸。

有时候,老李会在这长久的凝视中,极其轻微地叹一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似乎承载了比一整天的咳嗽还要沉重的分量。然后,他会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低下头,目光落在依偎在他腿边的阿黄身上。

月光下,阿黄黄褐色的皮毛也染上了一层冷冷的银辉,它仰起头,棕黑色的眼睛在暗处闪着湿润的光,安静地回望着老李。

没有任何言语。老李只是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阿黄以为他又要陷入那种空茫的凝视。然后,他会非常、非常慢地,伸出手,不是抚摸,而是用指尖,轻轻碰一下阿黄的耳朵尖,或者,只是悬在阿黄头顶上方一点点的地方,仿佛在感受那皮毛散发出的、微弱的生命的热气。

阿黄会轻轻摇一下尾巴,幅度很小,尾巴尖在月光照不到的地面上扫过,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这是一个回应,告诉老李:我醒着,我在这里。

然后,老李会重新转回头,继续望向窗外。那悬着的手,或许会落下,或许就一直悬着,直到月光偏移,直到窗外的天空从墨黑一点点透出鸭蛋青,直到早起的麻雀在光秃秃的枝头发出第一声试探性的啁啾。

阿黄便也在这种被月光浸透的、漫长而寂静的陪伴中,重新垂下头,将下巴搁回前爪,闭上眼睛。它并没有真的睡着,但这样紧挨着老李,感受着他的存在(哪怕那存在是如此微弱而沉寂),能让它那颗因为各种陌生变化而隐隐不安的心,稍稍落到实处。

月光夜复一夜地来临,药片一天几次地被吞下。阿黄渐渐习惯了这两种新的、不祥的“伴侣”。它学会了在老李撕开药板时,只是静静地看着,不再紧张地绷紧身体;也学会了在那些无眠的月夜,只是安静地依偎,不试图用任何动作去打破那份沉重的寂静。

然而,最让阿黄感到失落和困惑的变化,是关于散步的。

天晴的、风不大的日子,下午三四点钟,太阳还有些暖意的时候,原本是老李和阿黄雷打不动的散步时间。他们会下楼,沿着护城河慢慢走一段。老李走得很慢,阿黄就跟在他脚边,走走停停,嗅嗅路边的草丛、电线杆,抬头看看飞过的鸟,或者只是享受着阳光和微风,以及这无需言语的并肩而行。那是阿黄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是它与外界、与季节、与正常生活节奏连接的重要通道。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散步变得越来越少,越来越短,最后,几乎停止了。

起初,只是老李会说:“今天有点累,就在楼下转转吧。”于是,散步的范围从护城河缩短到了居民楼前那小块空地,时间也从半个多小时缩短到十几分钟。阿黄虽然有些不解,但能在户外待一会儿,嗅闻不同的空气,它还是高兴的。

后来,变成了“风大,不去了”,或者“太阳有点晃眼”。他们便只是站在单元门口,老李靠着墙,阿黄在他脚边坐下,看着进出的人,看着被风吹动的树枝,待上几分钟,就上楼了。阿黄会有些不甘心,抬头看看老李,又看看通往护城河的那条路,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催促般的哼唧。老李会拍拍它的头,声音有些哑:“明天,明天天气好再去。”

但“明天”往往天气并不坏,可老李似乎更累了。他开始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从藤椅里站起来,光是走到门口,就要中途停下来歇一两次,扶着门框喘气。下楼成了更艰巨的任务。那几级台阶,对老李来说,仿佛变成了陡峭的山崖。他必须紧紧抓着锈迹斑斑的扶手,一步一步,挪下去,每一步都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咳嗽。阿黄跟在他后面,不敢靠得太近,怕绊到他,只能焦急地在上一级或下一级台阶转来转去,仰头看着他,每一次他停顿喘息,阿黄的心都会跟着揪紧。

终于走到楼下,老李往往已经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虚汗,连站着都有些摇晃。所谓的“散步”,就真的只剩下在单元门口那一点点地方,站一会儿,或者坐在花坛冰凉的水泥边缘歇着,看着阿黄在几步远的范围内,百无聊赖地嗅嗅地面,追一下被风卷过的落叶,然后很快又失去兴趣,回到老李脚边趴下。

阿黄能闻到秋天户外的丰富气息:枯萎的草叶,凉爽的泥土,别人家晾晒的被褥阳光味,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饭菜香……所有这些,都让它身体里属于犬类的、向往奔跑和探索的本能在蠢蠢欲动。它想念护城河边那更开阔的视野,想念柳枝拂过脸颊的感觉,想念可以放心跑出一小段又折回来的自由。

它会用鼻子顶顶老李的手,用期盼的眼神看他,轻轻拽他的裤脚,甚至尝试朝着护城河的方向走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望,发出邀请般的短促叫声。

老李看着它,眼神里充满了阿黄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歉疚,有无奈,有深深的疲惫,还有一种近乎悲伤的柔和。他会伸出手,很慢地,摸摸阿黄的头,说:“阿黄,自己去跑跑吧。我在这儿等你。”

阿黄听不懂“自己去吧”是什么意思。在它的认知里,“散步”就是和老李一起。没有老李,那条路就没有意义,那些气味、风景,也都失去了色彩。它不会自己跑开。它只是更紧地挨着老李的腿坐下,或者趴下,将头搁在老李的鞋面上,用行动表示:你不去,我也不去。

老李便不再说什么,只是那只放在阿黄头上的手,会停留得更久一些,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阿黄的毛发,目光却越过阿黄的头顶,望向护城河的方向,眼神悠远,仿佛也在怀念那些他们还能一起慢慢走过的午后。

有一次,天气难得地好,阳光暖融融的,没什么风。老李的精神似乎也好了一点点。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慢慢从藤椅里站起来,拿起靠在墙边的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手杖——这是最近才多出来的东西。他对阿黄说:“走,阿黄,咱们……去看看。”

阿黄立刻兴奋起来,尾巴欢快地摇动,绕着老李的腿打转,嘴里发出高兴的呜呜声。它以为,熟悉的散步要回来了。

但这一次的出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缓慢和艰难。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力气,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沉重而拖沓。短短一段路,他们歇了四五次。等终于走到护城河边,看到那熟悉的、却已一片枯黄的垂柳时,老李已经气喘吁吁,不得不扶着河边冰凉的石头栏杆,才能站稳。

他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结了薄冰的、颜色沉郁的河水,望着对岸同样萧索的景色。阳光照在他身上,却似乎照不进他那厚重的、藏着病痛的棉衣里。他的背影,在空旷的河边,显得那么瘦小,那么孤单,仿佛一阵稍大点的风就能把他吹走。

阿黄原本在栏杆边兴奋地嗅来嗅去,但很快,它就察觉到老李的不对劲。它跑回来,坐在老李脚边,仰头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紧闭的嘴唇,尾巴摇动的幅度渐渐慢了下来。

老李就那么站了大概两三分钟,也许更短。然后,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回吧,阿黄。回吧。”

回去的路,似乎更加漫长。老李走得比来时更慢,中途甚至不得不停下来,扶着墙,咳了好一阵,咳得弯下腰去。阿黄焦急地围着他转,用鼻子去蹭他的手,却只触到一片冰凉。

从那以后,老李再也没有提起过“散步”。那根手杖,就静静地靠在门后,像是某个被遗忘的、不再有用的工具。偶尔天气极好,阳光透过窗户,明晃晃地照在阿黄身上,勾起它对外面世界的渴望时,它会走到门口,用爪子扒拉几下门,或者坐在那里,望着门,再回头看看藤椅里的老李,喉咙里发出轻微的、渴望的哼哼。

老李会看着它,眼神里是阿黄看不懂的、深重的无力。有时,他会极其轻微地摇摇头;有时,他会对着阿黄,扯出一个疲惫的、安抚性的微笑,然后拍拍自己的腿,示意阿黄过去。

阿黄会犹豫一下,看看紧闭的门,再看看老李伸出的、邀请的手。最终,它总会选择走回老李身边,将下巴搁在老李的膝盖上,感受着那熟悉的、却日益单薄的温度,让室内略显窒息的空气,和窗外那片可望不可即的自在天地,在它心中撕扯出一个微小的、怅然的缺口。

药片的苦味,月光的清冷,和那场永远停留在河边的、未完成的散步。这三样东西,像三条无形的丝线,与日渐猖獗的咳嗽声交织在一起,缠缠绕绕,将老李和阿黄的生活,拉向一个阿黄越来越感到陌生和不安的、寂静而缓慢的深渊。阿黄不知道尽头是什么,它只知道,它必须更紧地守着,用它的鼻尖,用它的陪伴,用它的全部,去对抗那日益浓重的苦味、寒冷和令人心慌的停滞。


  (https://www.2kshu.com/shu/84514/51380835.html)


1秒记住爱看书屋:www.2kshu.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2ks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