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8章 秋深,咳嗽,与不会离开的鼻尖
秋意是先从味道开始的。
阿黄记得很清楚,那是某个清晨,它趴在门口陈旧的擦鞋垫上,鼻尖忽然捕捉到一丝与往日不同的清冽。不是夏天暴雨后泥土翻起的腥燥,也不是春天柳絮漫天时那种毛茸茸的痒意,而是一种更干燥、更空旷、带着某种植物茎秆枯萎后特有的、微涩的苦味。风从护城河那边吹过来,穿过光秃了不少的柳枝,掠过已经开始发硬的土地,卷进楼道,带来这第一缕秋天的、不容置疑的宣告。
紧接着,是声音。窗外的世界似乎渐渐安静下来了。夏天永无止境的蝉鸣,不知哪一天起,彻底消失了,像关掉了一个聒噪的收音机。取而代之的,是更清晰的风声,呜呜地掠过楼顶和电线;是落叶被风追赶着,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匆忙的细响;偶尔,还有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那声音也显得格外遥远和空洞。
然后,才是那无处不在的、越来越深、越来越频繁的咳嗽声。
起初,阿黄并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在老李身边生活的这些年,它听过各种各样的声音:老李哼着走了调的老歌修收音机时沙哑的嗓音,煮粥时锅里咕嘟咕嘟的欢快翻滚,晚上对着那张旧照片喃喃自语时低沉模糊的语调,还有……偶尔的咳嗽。春天花粉多时,老李会咳几声;夏天贪凉多喝了井水,夜里也会闷咳一阵。那时,阿黄顶多会竖起耳朵,从它柔软的狗窝里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黑眼睛望过去,看到老李摆摆手,说一句“没事”,或者喝口水压下去,它就又放心地把下巴搁回前爪,继续打它的盹。
可今年的咳嗽,不一样。
它不像季节转换时附赠的小麻烦,来了,又轻飘飘地走。它住了下来。像墙角潮湿处滋生出的、顽固的霉斑,起初只是不起眼的一小点,慢慢地,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浸染了屋里的空气,浸染了每一天的光阴,也浸染了老李身体里那些阿黄看不见、却能清晰感知到的、重要的东西。
咳嗽声变得越来越“深”。
这个“深”,阿黄无法用人类的语言描绘,但它能用全身的每一个细胞去感受。那声音不再仅仅从喉咙发出,而是从更下面的地方,从胸腔,甚至从更深、更不见光的地方,被一股强大的、不受控制的力量狠狠地挤压出来。每次咳嗽爆发前,阿黄都能先于老李自己察觉到征兆——老李的呼吸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凝滞,肩膀会微微向内收紧,脖子上的青筋会隐约浮现。然后,便是那令人心悸的爆发。
“咳!咳咳——嗬——!”
声音是浑浊的,被厚厚的、粘滞的东西包裹着、拖曳着,每一次震动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老李会猛地弓起背,像一只被丢上岸的虾米,瘦削的身体在宽大的旧衣服里剧烈地颤抖。他的手会死死抓住身边任何能抓住的东西——藤椅的扶手、盖在腿上的旧毛毯的边缘,甚至是他自己的胸口,指节捏得发白。脸会因为缺氧和用力而涨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巴张着,发出拉风箱般“嗬嗬”的、艰难倒气的声音。整个咳嗽的过程,像一场沉默而痛苦的风暴,席卷了他,也攥紧了旁边阿黄的心脏。
藤椅在这风暴中吱呀作响,**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这吱呀声,和咳嗽声、喘息声混杂在一起,成了阿黄世界里最刺耳、也最让它不安的背景音。
一开始,阿黄是惊慌的。它会立刻从趴着的地方弹起来,尾巴紧紧夹在后腿之间,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困惑的呜咽。它会绕着藤椅不安地踱步,用鼻子去嗅老李垂落的、因用力而紧绷的手,试图用温热的舌头去舔那冰凉的皮肤,仿佛这样就能把那可怕的咳嗽“舔”走。它甚至尝试过用脑袋去顶老李的膝盖,想让他停下来,或者换个姿势。有一次,在老李咳得撕心裂肺、几乎背过气去时,阿黄急得猛地立起来,前爪搭上老李的膝盖,仰着头,对着老李的脸,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哀求和恐惧的嚎叫。
那声嚎叫,让剧烈咳嗽中的老李浑身一震。他艰难地止住呛咳,透过被生理性泪水模糊的视线,看向近在咫尺的阿黄。阿黄的眼睛睁得极大,棕黑色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狼狈痛苦的模样,那里面盛满了动物最原始的、不加掩饰的恐惧和担忧,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想要帮忙却无能为力的焦灼。
老李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比咳嗽更让他难受。他喘着粗气,伸出手,不是抚摸,而是有些无力地、轻轻推了推阿黄搭在他膝盖上的前爪,声音嘶哑破碎:“下去……阿黄,没事……我没事……”
阿黄被推开了,但没有走远。它退后两步,依旧紧紧盯着老李,尾巴低垂,耳朵向后贴着头皮,身体微微发抖,喉咙里还在发出低低的、不安的呜噜声。它不明白“没事”是什么意思,它只看到老李在受苦,而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这样的惊慌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有一天,阿黄在又一次绕着藤椅焦躁地转了无数圈后,在咳嗽声暂时平息的间隙里,它忽然停了下来。它没有回到自己的垫子,也没有继续呜咽。它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走到藤椅旁边,靠近老李垂在扶手上的那只手。然后,它没有像往常那样试图去舔,或者用脑袋顶,它只是低下头,用它冰凉湿润的鼻尖,极其轻微地,碰了碰老李的手背。
只是一个碰触,一触即分。
老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阿黄等待了一下,老李没有更多的反应,咳嗽似乎也没有立刻再次袭来的迹象。于是,它又低下头,这次,鼻尖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点,力度也稍微重了一点点,沿着老李的手背,轻轻拱了拱。
那粗糙的、布满皱纹和老人斑的皮肤,带着熟悉的体温(虽然似乎比以前凉了一些),以及更浓的、挥之不去的药味。这个触感,这个味道,是阿黄世界里的“锚”,是“老李”这个存在最核心的组成部分之一。
老李似乎终于从咳嗽后的虚脱中缓过一口气,他极其缓慢地掀起沉重的眼皮,看了一眼阿黄。阿黄正仰着头看他,眼神依旧充满担忧,但那份焦躁的、不知所措的惊慌,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固执的等待。
老李的嘴角,极其费力地,向上扯动了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然后,他那只被阿黄鼻尖触碰过的手,动了动,尝试着抬起一点,又无力地落下。但他没有放弃,积蓄着一点力气,再次尝试。这一次,手掌终于抬起了几厘米,然后,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灌了铅的迟缓,落了下来。
不是抚摸,更像是“放”在了阿黄的头顶。
掌心干燥,温热,带着咳嗽后的虚汗和长期劳作的粗糙茧子。就那么轻轻地、虚虚地覆在阿黄头顶柔软的皮毛上。
一瞬间,仿佛有电流从头顶那个接触点蔓延到阿黄的全身。它紧绷的肌肉,竖起的耳朵,低垂的尾巴,都因为这简单的一个动作,而奇异地松弛了下来。它没有动,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满足的叹息般的“呼噜”声,然后,更温顺地,将脑袋往那只手掌下送了送,好让接触的面积更大,触感更实在。
老李的手掌停顿了一下,似乎也在感受这皮毛下的温暖和生命的搏动。然后,他开始动了。不再是简单的覆盖,而是用指腹,非常非常轻地,带着一种近乎无意识的、机械的重复,一下,又一下,顺着阿黄的头顶,摩挲到它的耳后。
动作很慢,没什么力气,甚至有些笨拙。但就是这样简单、重复的摩挲,像有一种神奇的魔力。阿黄耳朵尖最后一点紧张的抖动平息了,它彻底放松下来,甚至微微眯起了眼睛,享受这咳嗽风暴后难得的、静谧的抚慰。
而老李,在这缓慢的、重复的摩挲中,那因为剧烈咳嗽而急促紊乱的呼吸,似乎也一点点地平复下来。他闭上了眼睛,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但脸上那种痛苦到扭曲的神色,渐渐被一种深重的疲惫和一点点……或许是安宁所取代。他的注意力,似乎从身体内部那翻江倒海的痛苦,转移到了手掌下这温暖、柔顺、忠诚的生命触感上。
那一瞬间,阿黄仿佛“懂”了。
它不懂人类的疾病,不懂咳嗽的成因,不懂衰老和死亡。但它懂了这沉默的交流,懂了这触碰里的含义。当那可怕的风暴(咳嗽)来袭时,它惊慌失措的躁动,或许反而增加了老李的负担。而当风暴暂时停歇,老李最需要的,或许不是舔舐,不是呜咽,不是焦灼的踱步,而只是这样安静的、无言的陪伴,一个确凿的、温暖的、属于“生命”的接触,来确认痛苦已经过去,来锚定自己仍在现实之中。
于是,一种新的、心照不宣的仪式,在无数次咳嗽与咳嗽的间隙里,被默默地、牢固地建立起来。
阿黄不再惊慌地绕圈,不再哀嚎,不再试图用激烈的动作去“阻止”咳嗽。当那熟悉的、预示着风暴将至的凝滞感出现时,它会立刻抬起头,耳朵转向老李的方向,全身的肌肉进入一种警惕的、预备的状态,但它会克制自己扑过去的冲动。它会看着老李蜷缩、颤抖、痛苦地呛咳,听着藤椅吱呀作响,听着那艰难的喘息。它的眼神会变得无比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严肃的凝重,仿佛在用自己的全部精神,分担着那份痛苦,计算着风暴持续的长度。
然后,当咳嗽声终于从剧烈转为零星,喘息声从破风箱般的呼哧变为相对平稳的抽气时,阿黄知道,风暴暂时过去了。它会等待几秒钟,确认那可怕的震动不再卷土重来。然后,它才会动。
它不是立刻扑上去。它会先调整一下自己的姿势,或许只是轻轻挪动一下前爪,或者将下巴在爪子上重新埋一埋,做一个微小的、只有它自己明白的“准备”动作。然后,它才会慢慢地、带着一种庄重的温柔,凑过去,将它湿漉漉、凉丝丝的鼻尖,贴上老李垂落的手。
有时是手背,有时是指尖,有时是手腕。位置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触碰,那个带着它体温和气息的、无声的询问和确认。
“我在这里。你还好吗?”
而老李,无论刚才咳得多么天昏地暗,无论多么疲惫虚脱,在感受到那一点冰凉柔软的触感时,总会有所回应。有时回应得快些,有时要积蓄好一会儿力气。那只手会慢慢抬起,带着微微的颤抖,然后落下,轻轻放在阿黄的头顶,或者脖颈。接着,便是那缓慢的、一下又一下的摩挲。
没有语言。咳嗽消耗了老李太多气力,他常常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阿黄也不会说话。但在这触碰与回应之间,在摩挲与被摩挲之间,一种比语言更古老、更直接、也更深刻的交流完成了。
“我还在。”
“我知道。我在这儿。”
阳光从窗口斜射而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窗外的风继续吹着,偶尔卷进一两片枯叶,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嚓”的一声。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老李逐渐均匀的呼吸,和手掌摩挲皮毛的、单调而安心的沙沙声。
阿黄有时会在这抚摸中昏昏欲睡,但它总会强打起精神,直到老李的手自动停下来,或者滑落到一旁。它会轻轻用脑袋顶一顶那只手,如果老李没有再抬起手继续,它就安静地趴回去,但身体总是选择那个离老李的手最近的位置,头朝着老李的方向,耳朵依旧竖着,保持着倾听的姿态,等待下一次风暴,以及风暴过后,那个沉默而温暖的仪式。
日子就在这一次次咳嗽的侵袭与平息中,在这触碰与回应的仪式里,缓慢地流淌过去。秋天越来越深,窗外的梧桐叶快掉光了,天空常常是一种寂寥的灰蓝色。老李咳嗽的间隔似乎在变短,发作的时间似乎在变长,那摩挲阿黄脑袋的手,似乎也越来越无力,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
但无论如何,只要阿黄的鼻尖触碰到他,他的手,总会尽他所能地,给予回应。
有一次,老李咳得特别厉害,时间也特别长,咳完之后,他几乎瘫在藤椅里,连呼吸都微弱得令人心慌。阿黄像往常一样,等待,然后凑过去,用鼻尖轻轻拱了拱他冰凉的手指。
这一次,等了很久,久到阿黄以为不会再有回应了,它的心慢慢往下沉,一种陌生的、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它。它忍不住抬起头,去看老李的脸。老李闭着眼,脸色是一种不祥的灰白,嘴唇也没有血色。
就在阿黄喉咙里即将溢出不安的呜咽时,老李垂着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勾住了阿黄的几根胡须。然后,那手指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抬起了大约一厘米,又无力地落下,刚好落在阿黄的鼻梁上。
只是一个轻微的触碰,甚至算不上抚摸。
但阿黄瞬间平静了下来。它重新趴好,轻轻用鼻子蹭了蹭那根手指,然后,就安静地待在那里,感受着那指尖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温度和脉搏。
秋日的阳光,依旧每天在固定的时间,爬上藤椅,拥抱这一人一狗。风依旧会从窗缝钻进来,带来更多的落叶。阿黄开始有了一个新的、无声的习惯。它会把那些飘进屋里的、完整的、形状好看的落叶,小心翼翼地叼起来,放到老李的藤椅下面,一片,又一片,像是为那吱呀作响的椅子,铺垫一层金黄柔软的毯子,又像是某种它自己也不明白的、笨拙的收集与守护。
它只知道,当它的鼻尖触碰到老李的手,当老李的手(无论多么无力)给予回应时,这个世界就还是完整的,是安全的,是它熟悉和眷恋的模样。
咳嗽声是深秋的背景音,而藤椅下渐渐堆积的落叶,和那个永远不会失效的、鼻尖与手掌的触碰,是他们之间,对抗这日益深重寒意与寂静的,唯一且永恒的,微弱而坚韧的,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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