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8章一纸邀约,半阙旧词
雨势渐收,檐角的水珠串成线,滴答滴答地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浅浅的湿痕。书脊巷的雾还没散干净,像一层薄纱,笼着灰瓦白墙,连带着空气里的旧书墨香,都添了几分朦胧的意味。
林微言的手还被沈砚舟握着,他的掌心微凉,指腹带着一层薄茧,摩挲着她的指尖,力道不轻不重,却像是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让她舍不得挣开。方才涌上来的泪水还没干透,睫毛上沾着的水珠轻轻颤动,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她靠在他怀里,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她的耳膜上,也撞在她沉寂了五年的心上。方才他说的那番话,像一颗石子,在她的心湖里激起了千层浪,久久不能平息。
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这次,我不会再走了。
这两句话,是她藏在心底五年的期盼,是无数个深夜里,她辗转反侧时,最想听到的答案。可当真的听到了,她却又慌了,像个迷路的孩子,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往后退。
周明宇离开时的眼神,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她的心头。她知道,周明宇是个好人,温和、体贴,这五年里,对她的照顾无微不至。她也曾试图说服自己,忘了沈砚舟,接受周明宇的好,可每次看到周明宇的笑容,她的脑海里,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砚舟的脸。
感情这回事,终究是勉强不来的。
沈砚舟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微微发僵,低头看去,正好对上她泛红的眼眶。那双眼睛,五年前清澈明亮,像藏着星星,如今却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多了几分破碎的美感,看得他心尖阵阵发疼。
他松开她的手,却没有退开,只是微微俯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微言,我知道,你现在还不能完全相信我。五年的时间,太长了,长到足以改变很多事情,可我对你的心意,从来没有变过。”
林微言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她怕自己会在他的目光里,溃不成军。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沈砚舟,你不用再说这些了。我们……早就不是五年前的我们了。”
“是,我们不是了。”沈砚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又很快扬起,“五年前,我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学生,连给你买一本心仪的线装书,都要攒好几个月的生活费。现在,我有能力给你更好的生活,有能力保护你,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他的话,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让林微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五年前的日子,清贫却快乐。那时候,他在图书馆里看书,她在旁边修复古籍,累了,就靠在他的肩膀上,听他念《花间集》里的词句。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温暖得不像话。
那些日子,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
可回忆终究是回忆,回不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疏离:“沈总,谢谢你送回我的书。至于古籍修复的项目,我想,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我只是个开小书斋的,手艺也只是皮毛,担不起这么重要的工作。”
她刻意加重了“沈总”两个字,像是在提醒他,也提醒自己,他们之间,早已隔着千山万水。
沈砚舟的眉头微微蹙起,他自然听出了她话里的疏离。他没有生气,只是从怀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到她面前,声音温和:“你先看看这个。这不是什么大项目,只是我最近收了一批古籍,有些破损得厉害,我找了很多修复师,都觉得不太合适。我知道你的手艺,当年在大学的古籍修复室,连教授都夸你有天赋。”
林微言看着那个信封,心里犹豫了。她知道,沈砚舟不是个会随便求人帮忙的人。他说的那批古籍,一定很珍贵。而且,古籍修复是她的执念,是她这辈子最喜欢做的事情。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信封上。信封是牛皮纸做的,很厚实,上面没有写字,却透着一股古朴的气息。
沈砚舟见她犹豫,又补充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帮忙。报酬方面,你随便开。而且,这些古籍都可以放在你的书斋里修复,不会耽误你平时的生意。”
他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句句都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林微言咬了咬唇,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那个信封。指尖触碰到牛皮纸的质感,她的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她没有立刻打开信封,只是把它放在了木桌上,抬头看着沈砚舟:“我需要考虑一下。”
“好。”沈砚舟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浅,却足以让他俊朗的五官,瞬间变得生动起来,“我给你时间,你慢慢考虑。不急。”
他的目光,落在木桌上的《花间集》和《小山词》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怀念:“这两本书,当年你很喜欢。尤其是《小山词》,你说里面的词句,写尽了相思之苦。”
林微言的心里,又是一紧。
是啊,她当年确实说过这样的话。那时候,她还笑着说,她才不会像晏几道一样,为了一个人,相思成疾。可如今,她却偏偏成了那个为他牵肠挂肚的人。
“都过去了。”她淡淡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平静。
“没过去。”沈砚舟看着她,目光坚定,“微言,有些事情,不是你说过去了,就真的过去了。比如,我对你的感情,比如,我们之间的那些回忆。”
林微言避开他的目光,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雾。院角的芭蕉树,被雨水洗得发亮,叶片上的水珠,晶莹剔透,像一颗颗破碎的水晶。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砚舟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才听见她轻声开口:“沈砚舟,你当年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这个问题,她憋了五年,今天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沈砚舟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汹涌而出。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五年前的那些事,太复杂,太沉重。他怕说出来,会吓到她,会让她更难过。
他只能低声说:“微言,对不起。当年的事,一言难尽。等时机成熟了,我一定会告诉你全部的真相。”
“时机成熟?”林微言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沈砚舟,你还要让我等多久?五年,还是十年?”
沈砚舟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疼得厉害。他往前走了两步,想要抱住她,却被她躲开了。
“我知道,你不信我。”他停下脚步,声音低沉,“但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再让你等太久了。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林微言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真诚和愧疚,心里的那道防线,又一次松动了。她知道,沈砚舟不是个喜欢撒谎的人。他既然这么说,就一定有他的苦衷。
她终究还是心软了。
“好。”她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给你时间。但是,沈砚舟,我告诉你,如果这一次,你再骗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理你了。”
沈砚舟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看着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重重地点头:“好!我答应你!”
雨,终于停了。
阳光透过云层,洒了下来,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雾渐渐散了,书脊巷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
木桌上的牛皮纸信封,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林微言走过去,拿起那个信封,缓缓打开。里面没有钱,也没有合同,只有一张薄薄的宣纸,和一张名片。
宣纸是仿古的,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清隽有力,是沈砚舟的笔迹:“微言,盼君携手,共修古籍,共忆旧年。”
旁边,还画着一枝小小的梅花,花瓣上,沾着一滴墨,像一滴眼泪。
林微言看着那行字,看着那枝梅花,心里的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她拿起那张名片,名片是黑色的,上面只有简单的几个字:沈砚舟,砚舟古籍文化研究院院长。
原来,他这些年,一直在做和古籍相关的事情。
沈砚舟看着她手里的名片,解释道:“我回国后,就创办了这家研究院,专门做古籍的收藏和修复。这次的这批古籍,是我从一个老朋友那里收来的,都是些唐宋时期的孤本,很有价值。”
林微言的心里,泛起一丝惊讶。她没想到,沈砚舟竟然会创办古籍研究院。她更没想到,他会把这么珍贵的古籍,交给她来修复。
“为什么是我?”她抬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沈砚舟看着她,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因为,我信得过你。而且,我想和你一起,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林微言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温柔,脸颊,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丝红晕。她别过脸,假装去看桌上的《花间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那……报酬就不用了。这些古籍,我很感兴趣。”
沈砚舟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心里的笑意,更浓了。他知道,她是真的喜欢古籍修复。
“好。”他点头,“报酬可以不要,但你要答应我,修复古籍的时候,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找我。”
“嗯。”林微言轻轻应了一声,不敢看他。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温暖得不像话。木桌上的旧书,泛着淡淡的金光,像是在见证着,一段被重新拾起的缘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顾晓曼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微言!我听说沈砚舟来找你了,我来看看……”
话音未落,顾晓曼就推门走了进来。当她看到屋里的沈砚舟,和脸颊泛红的林微言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啊。”顾晓曼笑着说,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林微言的脸颊,更红了。她连忙走到顾晓曼身边,拉着她的手,有些慌乱地说:“晓曼,你别瞎说。”
顾晓曼拍了拍她的手,笑着说:“我没瞎说。我看你们俩,气氛挺好的。”
沈砚舟看着顾晓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他和顾晓曼,算是旧识。当年的事,顾晓曼也知道一些。
“顾小姐。”沈砚舟开口,声音温和。
“沈总。”顾晓曼也点了点头,随即看向林微言,“微言,我来是想告诉你,我明天要去外地出差,大概要一个星期才能回来。你一个人在家,要好好照顾自己,记得按时吃饭,别总是熬夜修复古籍。”
林微言点了点头,心里暖暖的:“我知道了,你放心吧。你在外面,也要注意安全。”
“嗯。”顾晓曼应了一声,又看向沈砚舟,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沈总,我希望你这次回来,是真的想清楚了。微言这五年,过得不容易。你要是敢再伤害她,我饶不了你。”
沈砚舟看着顾晓曼,眼神坚定:“顾小姐放心,我不会了。”
顾晓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知道,沈砚舟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又聊了几句,顾晓曼就离开了。
店里,又只剩下林微言和沈砚舟两个人。
空气里的尴尬,少了几分,多了几分暧昧的气息。
沈砚舟看着林微言,笑着说:“顾小姐还是和当年一样,护着你。”
林微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嗯。这五年,多亏了她。”
沈砚舟的心里,泛起一丝感激。他知道,如果不是顾晓曼,林微言可能撑不过这五年。
“微言,”沈砚舟开口,声音温和,“我下午还有个会,要先走了。这批古籍,我明天让人送过来。”
“好。”林微言点头。
沈砚舟走到门口,又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舍:“那我走了。你记得,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指了指桌上的名片。
“嗯。”林微言轻轻应了一声。
沈砚舟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林微言的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失落。她走到门口,看着巷子里的青石板路,看着阳光洒在上面的光芒,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了一抹笑意。
她拿起桌上的宣纸,看着上面的那行字,看着那枝小小的梅花,心里暖暖的。
或许,这一次,她可以试着,再相信他一次。
她回到木桌旁,拿起那本《小山词》,翻开。书页泛黄,字迹清晰。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一句词:“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当年,沈砚舟在这句话的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愿与微言,岁岁年年。”
林微言看着那行小字,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只是这一次,眼泪里,带着一丝甜意。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行小字,轻声说:“沈砚舟,这一次,你可千万不要再骗我了。”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页上,那行小字,泛着淡淡的金光。
巷口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背影隐身在落去的岁月深处。
而书脊巷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https://www.2kshu.com/shu/84528/49010393.html)
1秒记住爱看书屋:www.2kshu.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2ks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