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7章雨打芭蕉,书落旧年
雨丝又密又细,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罩住了书脊巷的青石板路。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混着雨水的湿气,黏在人的发梢和衣领上,带着点微凉的湿意。林微言撑着一把素色的油纸伞,脚步放得极轻,生怕踩碎了巷子里的宁静。她的小店“微言书斋”就在巷子中段,是一间带着小四合院的老房子,灰瓦白墙,院角种着一棵芭蕉树,此刻被雨水打得沙沙作响。
钥匙插进黄铜锁孔,转了两圈,“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林微言收起伞,抖落伞面上的水珠,顺手把伞靠在门廊的木柱旁。刚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旧书油墨香、檀香和潮湿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属于她的气息,是她躲了五年的避风港。
店里的陈设很简单,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旧书,线装的、平装的,还有些是她自己修复过的,书脊上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娟秀。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木桌,桌上放着放大镜、镊子、胶水、宣纸,还有几本摊开的待修复的古籍,那是她赖以为生的手艺——古籍修复。
她弯腰,从墙角的水桶里舀出一点清水,细细擦拭着木桌的边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五年前,她也是这样,在大学的古籍修复室里,跟着老先生一点点学习如何修补那些泛黄的纸页,而那时,身边总会站着一个人,含笑看着她,手里拿着一本刚淘来的旧书,轻声念着里面的句子。
那个人的名字,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她的心底,不动则已,一动,就牵扯出密密麻麻的疼。
沈砚舟。
这个名字,她已经五年没有念过了,连在心里,都刻意避开,可偏偏,三天前的那场雨里,她又撞见了他。
也是这样的雨天,也是这样的雨雾蒙蒙,她抱着一摞刚从潘家园淘来的旧书,走在青石板路上,脚下一滑,整个人踉跄着摔在地上,怀里的书散落一地,其中一本《花间集》摔得最狠,封面都掉了。
她狼狈地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书,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就在这时,一双黑色的皮鞋停在她的面前,鞋面一尘不染,即使在这样的雨天,也透着一股精致的妥帖。
她顺着那双鞋往上看,看到了一双修长的腿,穿着熨帖的黑色西裤,再往上,是一件深色的风衣,领口微微立着,挡住了部分雨水。然后,她看到了那张脸。
时隔五年,那张脸依旧俊朗得让人移不开眼,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抿着,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像是带着惊讶,又像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林微言。”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一样。
林微言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只是胡乱地把散落的书往怀里抱,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让让,麻烦你让让。”
他没有动,反而蹲下身,帮她捡那些散落的书。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碰到她的手背时,她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怀里的书又掉了几本。
“小心点。”他轻声说,捡起那本掉了封面的《花间集》,指尖拂过书脊上磨损的痕迹,眼神里闪过一丝怀念,“这本书,还是当年我们一起在潘家园淘的。”
林微言的动作一顿,眼眶瞬间红了。
是啊,这本《花间集》,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三年,他带着她去潘家园淘的。那天阳光很好,他牵着她的手,穿梭在琳琅满目的旧书摊里,她一眼就看中了这本线装的《花间集》,老板要价很高,他二话不说就掏了钱,笑着说:“我们家微言喜欢,多少钱都值。”
那时的他们,多好啊。
他会在她修复古籍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书,偶尔给她递一杯温水;他会在她熬夜赶论文的时候,给她煮一碗热腾腾的粥;他会牵着她的手,走遍京城的大街小巷,说要和她在这里,守着一间小小的书斋,过一辈子。
可后来呢?
后来,他突然就消失了,只留下一封短信,寥寥数语,说他们不合适,说他要出国,说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没有解释,没有告别,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理由。
她疯了一样找他,打电话,发信息,去他的学校,去他的家里,可都找不到人。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那段日子,她像是活在地狱里,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日以泪洗面,最后,是顾晓曼把她从泥沼里拉了出来,劝她离开这座城市,去别的地方散散心。
她没有走,她舍不得这座城市,舍不得这里的一草一木,舍不得这间她和他一起规划过的书斋。她留了下来,守着这间小店,守着那些旧书,也守着那段破碎的回忆。
五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把他忘了,以为自己已经把那段感情埋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可当他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当他说出那句“这本书,还是当年我们一起在潘家园淘的”时,她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没有过去,原来那些伤口,只是结了痂,轻轻一碰,就会鲜血淋漓。
“不用你假好心。”林微言猛地站起身,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花间集》,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强装着冷漠,“这些书是我的,和你没关系。”
沈砚舟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强撑着的倔强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想说些什么,想解释当年的事,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你恨我。”他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愧疚,“五年前的事,我……”
“别说了。”林微言打断他,抱着怀里的书,往后退了两步,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我不想听,也不想知道。沈砚舟,我们早就没关系了,以后,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说完,她抱着书,转身就走,脚步慌乱,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沈砚舟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头发,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眼底的愧疚更浓了。他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雨雾里,才缓缓蹲下身,捡起掉在地上的一本线装书,那是她刚才不小心落下的,书名叫《小山词》。
他摩挲着书脊上的字迹,指尖微凉,心里却滚烫得厉害。
他回来了。
他花了五年的时间,终于解决了所有的事情,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的面前,可他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这样的场景。
他知道,她恨他,怨他,可他不怪她,所有的苦,都是他应得的。
他只是后悔,后悔当年的不告而别,后悔让她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
雨还在下,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林微言抱着书,一路跑回店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才发现,不知何时,眼泪已经混着雨水,淌了满脸。
她走到木桌旁,把怀里的书轻轻放下,目光落在那本掉了封面的《花间集》上。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书脊,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滴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沈砚舟……”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破碎,“你为什么要回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林微言的身体猛地一僵,心脏又开始狂跳起来。她以为是沈砚舟追来了,慌忙擦干眼泪,走到门后,压低声音问:“谁?”
“微言,是我,明宇。”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
林微言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她拉开门,看到周明宇站在门外,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
周明宇是她的邻居,也是一名医生,为人温和儒雅,对她很照顾。这五年,多亏了他和顾晓曼的陪伴,她才能一点点走出来。
“下雨了,我煮了点姜汤,给你送一碗暖暖身子。”周明宇笑着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你怎么了?眼睛怎么红了?是不是淋雨了?”
林微言连忙别过脸,揉了揉眼睛,强装镇定地说:“没事,刚才捡书的时候,不小心被雨水迷了眼。”
周明宇没有拆穿她,只是把手里的保温桶递给她,柔声说:“快趁热喝了吧,不然该感冒了。你啊,就是太拼了,下雨天还去潘家园淘书,也不知道叫上我。”
林微言接过保温桶,心里暖暖的。她知道,周明宇对她的心思,可她心里装着一个人,装了五年,再也容不下别人了。她只能装作不懂,只能对他说:“谢谢你,明宇,每次都麻烦你。”
“跟我客气什么。”周明宇笑了笑,目光扫过店里的书架,像是不经意地问,“刚才我来的时候,看到沈砚舟站在巷口,他是不是来找你了?”
林微言握着保温桶的手猛地一紧,指尖泛白。她低下头,声音低哑:“嗯,碰到了。”
周明宇的眼神沉了沉,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模样:“微言,我知道,你心里还放不下他,可五年了,他当年那么对你,你真的还要再给他伤害你的机会吗?”
林微言没有说话,只是掀开保温桶的盖子,喝了一口姜汤。姜汤的热气扑面而来,烫得她喉咙发疼,也烫得她眼眶又红了。
是啊,五年了,他当年那么对她,她为什么还要放不下?
可感情这种事,从来都不是理智可以控制的。
就在这时,门廊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却很清晰。
林微言和周明宇同时抬头,看向门口。
只见沈砚舟站在雨雾里,手里拿着那本《小山词》,眼神复杂地看着她。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几缕黑发贴在额前,更衬得他眉眼深邃。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我来还书。”沈砚舟的目光落在林微言的脸上,声音低沉,“还有,我想和你谈谈,关于古籍修复的事。”
林微言的心,又一次乱了。
她看着他手里的《小山词》,那是她当年最喜欢的一本书,是他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她看着他手里的牛皮纸信封,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一丝预感。
周明宇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林微言的面前,眼神冷冽地看着沈砚舟:“沈总,微言现在很忙,没时间和你谈什么古籍修复的事,你请回吧。”
沈砚舟没有看周明宇,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微言,像是要把她看穿一样:“林微言,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也知道你恨我,可我这次回来,是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关于五年前,关于我当年的离开,还有……关于这本《小山词》。”
他的话,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林微言的心湖里,激起了千层浪。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愧疚和真诚,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脸庞,心里的防线,一点点松动了。
五年了,她等了五年,等的不就是一个解释吗?
可是,她真的有勇气听吗?
如果他的解释,不是她想要的答案,那她该怎么办?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院角的芭蕉树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一段被尘封的旧时光。
林微言看着沈砚舟,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明宇以为她会拒绝,久到沈砚舟的眼神里泛起了一丝失落。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进来吧。”
三个字,像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沈砚舟的眼睛,瞬间亮了。
周明宇看着林微言,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却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轻声说:“微言,你要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林微言点了点头,低声说:“谢谢你,明宇。”
周明宇笑了笑,转身走进了雨雾里。
店里,只剩下林微言和沈砚舟两个人。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的香气、檀香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
沈砚舟走进店里,把手里的《小山词》轻轻放在木桌上,又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声音低沉:“这是我的名片,还有,我最近在做一个古籍修复的项目,想请你帮忙。”
林微言没有接那个信封,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沈砚舟,你不用找这种借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砚舟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她:“我想说,五年前的事,我很抱歉。我想说,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我想说,林微言,我回来了,这次,我不会再走了。”
他的话,一字一句,像是重锤,敲在林微言的心上。
她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
五年的委屈,五年的思念,五年的等待,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泪水。
她以为自己会恨他一辈子,以为自己会永远都不原谅他,可当他站在她的面前,说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她,说他不会再走了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她早就原谅他了。
只是,她不敢承认。
沈砚舟看着她流泪的样子,心里疼得厉害。他伸出手,想要替她擦去眼泪,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怕她会躲开,怕她会再次拒绝他。
林微言看着他停在半空中的手,看着他眼底的疼惜和愧疚,心里的那道防线,彻底崩塌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却很温暖,像是带着一股力量,能抚平她所有的伤痕。
沈砚舟愣了一下,随即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紧,像是怕她会突然消失一样。
雨还在下,芭蕉叶沙沙作响。
木桌上的《花间集》和《小山词》静静躺着,像是在见证着一段被重新拾起的旧时光。
林微言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眼泪无声地滑落。
五年了,她终于等到了他。
只是,她不知道,这份失而复得的感情,会不会像这些旧书一样,需要小心翼翼地修复,才能恢复原来的模样。
而沈砚舟抱着怀里的人,心里暗暗发誓,这一次,他再也不会放手了。
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会守着她,守着这间小小的书斋,守着他们的旧时光,直到地老天荒。
雨雾,渐渐浓了。
书脊巷的青石板路上,留下了一串浅浅的脚印,像是在诉说着,一段未完待续的故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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