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白葱和红葱都能吃了，白菜也有巴掌那么大。

一晃眼到了三月。

丁兰觉得自己的心情完全颠覆，她终于明白，为何那些生在富贵家的孩子看起来那么天真快乐。

因为没有后顾之忧，便不会畏畏缩缩，不会自卑敏感，不会总是考虑会不会很麻烦会不会要很多钱。

贫穷，会让人像畏光的老鼠一样，获得好处的时候总要再三确认。

因为有很多人为此丧命。

他们这些拼尽力气活着的人，最清楚什么叫付出什么叫回报，只有他们这些从老天爷手里抢饭吃的人，最清楚何为民生。

也是他们最清楚什么叫残酷。

在最底层挣扎，才能知道那些天上的鸟雀和大雁并不自由，天上的飞鸟比人类更危险更残酷，他们每天在跟老天爷抢饭吃的时候，还要担心会不会今日出门就会被天敌当了食物。

刚开始看到那些文人在书中羡慕鸟雀鸿鹄，想要来生成为自由自在的飞鸟时，丁兰便笑了。

果然不担心温饱的人，都是那么天真。

他们庄稼人也能嘲笑那些不知道洋芋长在土里的傻瓜。

但丁兰从前是不敢嘲笑的，她将自己看得很卑微。

而卑微是最没用的东西，就算是麻雀也不该卑微。

三月初二，李三爷来了。

“三月三青山观有庙会，你要不要去？”

丁兰受宠若惊，“你请我去？”

李三爷撇撇嘴，“宋姐请你去，让我来传个话，你若是忙的话……”

“去去去，我一定要去。”丁兰放下了手中的猪食桶，“啥时候去，你等我收拾一下。”

“下午去也行，明日一早去也可以，但你若是没别的事，就下午走吧，未时三刻我来接你。”

丁兰挥手，“我洗个头，不能蓬头垢面去那么神圣的地方，我满身的炕土味儿，要洗干净。”

那可是庙会啊，而且是宋姐的意思，丁兰的脚步轻快，心里也欢快的不行，提上水桶来到水窖前吊水，打算烧一大锅热水好好洗洗。

说实话，自从过年之后就没洗过。

去庙会，道观里供奉的都是神仙，这次估计能碰到很多正儿八经的修行人，必须要虔诚地沐浴焚香才行。

哦对，她柜子里放着五文钱买来的香呢，一直没舍得用。

“我去看看那几只鸡兄，他们最近健硕得很，你喂养的不错，下次给他们带小米来。”说着，李三爷转身往鸡圈走，“今天这么早就归圈了？”

“它们到处拉屎，鸡屎味儿臭得很，豆豆还小，总是喜欢拿鸡屎玩，我只好早早把它们关进圈里了。”丁兰打趣道，“你不是会跟它们说话吗，教教它们别到处拉屎。”

“放心，这都是小事。”李三爷没好气道，“你太小瞧他们了，人家聪明着呢，以后说话小心点，不然他们记仇。”

“好，知道了。”

李三爷打开了鸡圈门，看到四只大公鸡张开翅膀准备飞出来。

他扶着门挡在门口，对里面的七只鸡交代了一番。

这番景象刚好被饮驴的梁月秀和豆豆看在眼里，梁晴也蹲在墙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心想这位伯伯怎么跟一群鸡大眼瞪小眼，时不时还歪着脑袋，怪唬人的。

“行了，记得到那边的土堆旁拉屎，扫干净的地方别随便拉，小心丁兰把你们给炖了。”李三爷双手交握在前，乐呵呵地笑道，“好说好说，下次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梁晴小声嘀咕，“姐，这人不会是个傻的吧。”

梁月秀笑了，“可不敢胡说，人家真的能跟动物说话呢，他们互相听得懂。”

“那个狼崽子能说得通吗？”梁晴看着在驴圈里打滚的小狼，不由犯愁，“它浑身都是驴粪味，晚上还怎么上炕睡觉。”

“这个简单，我来跟他说。”李三爷走到驴圈跟前，看着毛驴喝了水正抬头望着自己，“毛驴还是蠢点好，不然多可怜啊，太聪明的东西不能给人当苦力的，太通人性也不好。”

梁月秀不解，“通人性不是很听话吗，为何会可怜？”

“你想想，若是他跟人一样聪明，却要看着人吃饭，自己只能在驴圈里关着，耕地的时候不断有鞭子抽，他想要跟人说别打了，他就这么慢，但人又听不懂，他难过不？”

梁月秀似懂非懂，“所以它来气了就躺在地上，死活打不动。”

“嗯，也许他不是犟，反而觉得人比他还犟，笨得说不清。”李三爷靠在墙上，揉了揉小毛驴的耳朵，“这毛孩子说你家娃娃手里拿的什么，他也想吃。”

只见豆豆手里抓着一个麻花，梁月秀好奇道：“它真这么说？”

李三爷笑着转身：“哄你们玩呢，我去棍棍那屋歇会儿。”

豆豆小跑着跟了上去，嘴里喊着，“爷爷，爷爷。”

李三爷被逗笑，转身睨着小豆丁，“我可不是你爷爷，你爷爷坏得不行。”

“爷爷，爷爷，糖糖。”

“哎哟，你还真有糖？”李三爷在怀中摸了摸，“我没带什么好东西，这个给你。”

“谢……谢。”豆豆握着一枚十文面值的铜钱，“爷爷好。”

李三爷牵着孩子的手，心道爷爷可不好，爷爷可吓人了。

丁兰再次出现在李三爷面前时，他差点没认出来。

“哟，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这一番彻底的收拾，还怪顺眼的。”

丁兰理了理深蓝色的袖子，“不寒碜邋遢就好。”

她跟秀秀交代了一番，自己可能后天才回，让秀秀好好看家。

“没错，遇到难缠的人就把大公鸡放出来。”李三爷也叮嘱了一句，“放心吧，我调教过的大公鸡凶着呢。”

梁月秀笑道，“知道了李三爷，他们是您的四元猛将。”

这话谁也没放在心上。

天黑前，丁兰跟李三爷来到五泉山上，神情庄重地站在青山观前。

“好多人，宋姐今日在吗？”

“在，但咱们先不去道观，”李三爷指了指不远处的石阶小路，“先去将那边的洞府看看。”

丁兰紧张，“是谁的洞府？”

“嗯，一位德高望重的天师，已经很少下山入世了，但宋道长来了，他总会待客的。”李三爷小声道，“反正待会儿少说话，不过也别太紧张，他们都很随和的。”

丁兰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那你为啥比我还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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