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即墨话音刚落，谢无烬周身的气息便骤然冷了下来。

他松开握着她的手，薄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我有点累了。”

苏即墨并没察觉到他情绪的微妙变化，听他说累，便细心地把软榻上的锦被往上拉了拉，盖到他胸口。“那你好好歇着，我出门买几味药材，很快回来。”

谢无烬闭上眼，没有回应。

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他才缓缓睁开眼。眸底翻涌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不够。

远远不够。

他要的是唯一，是例外，是哪怕天地崩塌、万物湮灭，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只奔向他的那份独一无二。

苏即墨走出谢府大门时，阳光正烈。她心里记挂着谢无烬的伤，急需几味特殊的药材配药，尤其是“赤阳髓”，在寻常药铺极为罕见。

果然，她接连跑了京城几家有名的老字号药铺，结果不是被提前订走，就是根本没货。

当她走进回春堂时，余光瞥见店门外一个身影闪了一下。

苏即墨心里有数了。

她故意在店里多待了一会儿，和掌柜聊了几句，然后转身离开，选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

果然，那女子也跟了进来。

巷子深处，苏即墨忽然转身，身形如电，几步就挡在了那女子面前。

“你在找我？”

那女子吓得浑身一颤，猛地转身，帷帽下的脸都白了。

苏即墨打量着她。这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量苗条，穿着虽华贵，料子和样式却不算顶新，锦缎袖口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磨损。帷帽边缘露出的一小截下巴尖俏，皮肤白皙，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憔悴。

“我、我……”女子声音发颤，下意识后退半步，双手紧紧攥着帕子。

“为什么跟着我？”苏即墨声音平静，指尖银针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如果是谢无尘派你来的，我劝你省省力气。”

“不！不是！”女子慌忙摆手，掀开了帷帽，露出了一张清秀温婉的脸，她的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但眼圈有些发红，眼底有藏不住的疲惫和一丝……兴奋？

“少夫人莫怪，”女子福了福身，声音轻柔，“小女是……是谢无尘的发妻，王氏，名唤采薇。”

苏即墨瞳孔微缩，戒备起来：“你跟踪我，是想报仇？”

王采薇一脸急切：“不不不！你误会了！我是……我是来感谢你的！”

“感谢我？”苏即墨挑眉，这话听着实在荒谬。

“千真万确！”王采薇左右看了看，确认巷子里没人，压低声音道，“少夫人有所不知，自从嫁入谢家，我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谢无尘他……他根本不是人！”

她眼圈又红了，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委屈：“新婚不到三月，他就在外花天酒地，夜不归宿。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可他喝醉了回来，稍有不顺就对我拳打脚踢……有一次，把我打得小产，从此再也不能生育……”

王采薇的声音哽咽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这些年，我在谢家，活得连个丫鬟都不如。他爹谢镇海也不是什么好人，只当我是个摆设，从不过问我的死活。我娘家虽也是官宦，但早已没落，根本不敢为我出头……”

她抬起头，看着苏即墨，眼中却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可自从少夫人你……你把谢无尘收拾了之后，他躺在床上，虽然脾气更暴躁了，想打我，却根本下不了床！我这几天，耳根子清净了，连饭都多吃了一碗！”

王采薇说着，竟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赶紧捂住嘴，脸颊微红：“抱歉，我、我不是幸灾乐祸，只是……只是实在忍不住。你不知道，我现在每天去看他，看他气得脸色发青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苏即墨愣住了。

这……她是真没想到。

“所以，”她试探着问，“你不是来找我麻烦的？”

“我谢你还来不及呢！”王采薇诚恳地说，“实不相瞒，我今天出来，就是借口给谢无尘买药，出来透透气。结果在药铺门口，正好看见你在找药材，就一路跟来了……”

她顿了顿，眼睛亮了起来：“对了，是在找‘赤阳髓’吧？我在店里听见你问掌柜了。”

“你知道‘赤阳髓’？”苏即墨心中微动。

王采薇神秘一笑：“岂止是知道，因为我家库房里正好有！是前些日子谢镇海花重金买来，想给谢无尘治腿的。可那东西药性极烈，寻常人用了怕是适得其反，就一直搁着了。”

苏即墨眼神一亮，随即又警惕起来：“你愿意给我？”

“当然愿意！”王采薇毫不犹豫，“给他用也是浪费，能帮到你最好。而且……”

苏即墨半信半疑，“好，那便多谢王姑娘了。”

“以后我叫你即墨，你叫我采薇就好！”王采薇重新戴上帷帽，“不过，现在谢无尘和他爹都在家，咱们得从后门悄悄进去。少夫人若信得过我，就跟我来。”

苏即墨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僻静的街道，来到了谢镇海府邸的后门。这是一处相对独立的宅院，虽不及谢府主宅气派，却也庭院深深，透着富贵。

王采薇轻车熟路地打开后门的小锁，朝苏即墨招招手：“快进来。”

两人悄无声息地溜进院子，沿着一条种满翠竹的小径往里走。刚走到一处月洞门附近，就听见前面传来谢无尘气急败坏的吼叫声：

“滚！都给我滚！一群废物！连个药都煎不好！”

接着是瓷碗摔碎的声音。

王采薇脸色一变，拉着苏即墨躲到一丛茂密的紫藤花架后面，低声道：“是谢无尘，他在前厅发脾气呢。”

苏即墨透过花叶缝隙望去，只见前厅廊下，谢无尘正坐在一张轮椅上，双腿裹着厚厚的纱布，脸色因为愤怒而扭曲。几个丫鬟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收拾碎片。

“王采薇那贱人呢？！”谢无尘又吼道，“让她滚出来伺候我！一天到晚不见人影，是不是又跑出去偷懒了？！”

一个婆子小心翼翼地回答：“夫人说……说去给少爷买药了……”

“买药？买个药要这么久？我看她是巴不得我死了，好改嫁吧！”谢无尘越说越难听，“就她那不下蛋的母鸡样子，除了我还有谁要她？还敢给我甩脸子？等我腿好了，看我不打断她的腿！”

王采薇在花架后听得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苏即墨皱了皱眉。

她本不想多管闲事，但谢无尘这副嘴脸实在令人作呕。

她指尖微动，一缕极淡的灵力悄然弹出，精准地打在谢无尘左腿伤口附近穴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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