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苏即墨是被脸上轻微的、带着薄茧的触感扰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挥手去拍，却拍了个空，指尖反而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

“该起了。”谢无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比平日更磁性几分。

苏即墨挣扎着掀开眼皮，对上他近在咫尺的俊脸。他已经穿戴整齐，墨发一丝不苟地束起，衬得眉眼愈发深邃。

窗外天光大亮，院子里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搬动箱笼的响动，还有林氏拔高了嗓门指挥下人的声音。

“外面……怎么了？”她声音带着未醒的慵懒，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谢无烬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松开：“今天开始，要准备入宫贺寿的一应事宜。母亲和二娘已在外头张罗了，衣饰、礼节、贡品……琐碎得很。我需出去处理些事，今日是女眷的事。”

他顿了顿，俯身靠近，指尖点了点她鼻尖，眼底闪过一丝促狭：“再不起，母亲怕是要亲自进来‘请’你了。昨晚……没睡好？”

最后三个字，尾音微微上挑，带着意有所指的暧昧。

苏即墨脸颊一热，瞪了他一眼：“谁没睡好！这就起！”

谢无烬低笑一声，不再逗她，转身出去了。

等苏即墨梳洗完毕来到花厅时，果然已是一派繁忙景象。

容阳公主端坐主位，脸色比平日红润些，正拿着一本厚厚的礼单细细看着。林氏则像只花蝴蝶般穿梭指挥，一会儿指使丫鬟把几匹流光溢彩的云锦搬到亮处比对，一会儿又催促绣娘赶紧把新赶制的宫装拿过来试穿。厅内还站着几个面生的嬷嬷，个个衣着得体，神色肃穆，一看便是宫里出来的教引嬷嬷。

见苏即墨进来，容阳公主只抬眼略略一扫，便继续看礼单。

林氏倒是热情地迎上来：“即墨快来！正等着你呢！看看这几匹料子，都是今年江南新贡的，颜色正，花样也好，你挑挑，做几身新衣裳进宫穿！”

苏即墨对衣饰没什么讲究，随手点了一匹素雅的天青色云锦和一匹月白的软罗。

林氏又拉着她去试穿已经大致成型的新衣，繁琐的层叠穿戴，配上沉重的头面首饰，折腾得人够呛。

这期间，容阳公主派来的那几位嬷嬷便开始了“教导”。

“少夫人，宫中行走，步态需轻盈稳重，不可过快，亦不可过缓。请您走几步看看。”一位面容刻板的王嬷嬷率先发难。

苏即墨依言走了几步。

她身姿本就挺拔，步伐有山中修行的轻盈韵律，和寻常闺阁女子不同。

王嬷嬷眉头皱起：“少夫人步伐过于……飘忽，缺了沉稳之气。宫中贵人面前，恐怕会失了仪态。还请按照老奴所示，重新走过。”说着，她示范了一种极其缓慢、几乎是一寸一寸挪动的步伐，僵硬无比。

苏即墨心中了然，好，这是故意找茬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指尖在袖中悄无声息地掐了个极简单的“定身咒”，弹向王嬷嬷脚下的一块地砖。

王嬷嬷正板着脸准备看她出丑，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哎哟”一声，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向前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撞到旁边的多宝阁，幸亏被丫鬟扶住才没摔倒。

她站稳后，脸色一阵青白，刚才那“沉稳”的仪态早已荡然无存。

容阳公主瞥了一眼，没说话。

林氏忙打圆场：“王嬷嬷想是站久了，腿脚有些不利索，快坐下歇歇。”

另一位李嬷嬷见状，上前道：“少夫人，宫中用膳，举箸放箸皆有规制。尤其汤匙，不可碰触碗盏发出声响。”她递上一只小巧的玉匙和一只薄胎瓷碗，“请少夫人演示。”

苏即墨接过，舀起碗中清水。就在玉匙即将碰到碗沿时，她指尖微不可查地一颤，一缕极细的灵力裹住玉匙。只见那玉匙悬在碗沿上方，仿佛被无形的手托住，轻巧地落下，竟真的没发出一丝声响。

李嬷嬷瞪大了眼睛，凑近了看，也没看出什么门道，只能干巴巴道：“……少夫人倒是……手法灵巧。”

几个回合下来，苏即墨靠着些无伤大雅的小玄术，将嬷嬷们的“教导”或化解，或反弹，始终从容不迫。

容阳公主的脸色渐渐有些不好看。

就在这时，福伯端着几本厚重的礼册走了进来，躬身道：“公主，二夫人，这是库房新清点出来的几样可作寿礼的古玩清单，请过目。”

他放下礼册，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恭顺老仆的模样。

苏即墨的目光，却似有若无地落在了他右手那枚灰扑扑的“铁戒指”上。

她心中一动，趁着一个嬷嬷让她练习“转身回眸”的宫廷礼仪时，脚下状似不经意地，朝着福伯站立的方向“踉跄”了一小步，袖中指尖悄然一弹，一缕极淡的、带着探查意味的灵力，如同无形丝线，悄无声息地缠向福伯的脚踝。

这灵力极其微弱隐蔽，寻常人绝难察觉，只会觉得脚下一绊。但如果对方身上有玄术，而且警惕性高，那要么会下意识避开，要么会动用自身力量化解。

然而，福伯却像是毫无所觉，只是在她“踉跄”过来时，非常自然地、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缓，向旁边让了半步，恰好避开。

他的动作流畅自然，毫无破绽，仿佛真的只是凑巧。

苏即墨心中冷笑。好个老狐狸，藏得真深。

她站稳身形，拍了拍袖口，忽然开口：“福伯手上这枚戒指，样式古朴，看着有些年头了，不知是什么材质？瞧着怪特别的。”

厅内众人都是一愣，不知她为何突然对一枚老仆的戒指感兴趣。

福伯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看向她：“回少夫人，不过是老奴年轻时偶然得来的一块顽铁，自己打磨了戴着玩，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污了少夫人的眼了。”

“是吗？”苏即墨走上前两步，伸出手，语气带着一种天真的好奇，“能给我瞧瞧吗？我觉得这纹路挺别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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