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等刘时代坐下来之后，陈薇便开始画素描，刘时代坐在凳子上，按照要求保持一个姿势：微微前倾，像在等单，眼神看向远方，像在规划路线。

“不要动，就保持这个状态，很好。”陈薇说道，手中的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王猛在旁边看着，忽然说道，“陈薇，你这画画得真好，我爸妈要是看到这些画，就能知道我在城里过的是啥日子了。”

“你爸妈在老家吗？”刘时代问。

“嗯呐，他们在陕北农村。”王猛说，“前些年，我爸挖煤伤了腰，一直以来，干不了重活，而我妈种地，一年也挣不了几个钱，后来我当兵五年，退伍费全给家里还债了，而现在我在城里面跑外卖，每个月寄三千回去，差不多够家里用了。”

他说得很平静，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样，但刘时代却是听出了这话语背后的沉重，这孝道，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压在子女肩上的山。

“你会画画吗？”就在现场陷入沉默的时候，陈薇问刘时代。

“不会。”刘时代说，“但我会看画，你画中的线条很有力量，就像刀刻出来的，力道很厚实。”

陈薇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想不到你居然还懂画？”

“略懂一些的。”刘时代说道。想当初，在汉朝的时候，他收藏过全国各地的无数名画，也养过宫廷画师，虽然当时画画的风格与现在不同，但归根结底而言，艺术的本质是相通的，都是表达，都是记录。

在画了一小时后，素描完成。画里面的刘时代眼神深邃，眉宇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感。

陈薇很满意的说道，“谢谢你，你是个很好的模特，想请问你一下，明天同一时间，可以再来吗？”

“可以的。”刘时代接过陈薇给的五十块钱，其中两张二十，一张十块。这是他步入现代社会以后，挣得最轻松的一笔钱了。

离开陈薇那里后，王猛问道，“兄弟，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不像是送外卖的。”

“那我像什么？”

“像......读过很多书的人。”王猛看着他，“我问句不该问的话啊，兄弟你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刘时代沉默片刻，才说道，“如果我说我是皇帝，从古代穿越而来的，你信吗？”

王猛哈哈大笑道，“我信啊，因为我还是玉皇大帝下凡呢！行了，你不想说就算了，谁还没点秘密呢，走吧，我请你去吃饭，庆祝你找到第二份工。”

午饭在王猛常去的一家小面馆解决，牛肉面，大碗，十五块。王猛坚持请客，不给刘时代请客的机会。

“你今天挣了五十，我替你高兴。”

虽然这面馆很简陋，但生意却是很好，老板也是个陕西汉子，和王猛熟，特意多给了几块牛肉。两人坐在靠门的位置，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

“猛哥，你先前说这一片城中村要拆迁，是真的吗？”刘时代问。

“真的，政府的公告都贴出来了。”王猛吸溜着面条，说道，“说是要拆了，然后建商业综合体，酒店、商场、写字楼，说是城中村这一片五千多人，都得要搬走。”

“搬去哪呢？”

“哪便宜搬哪呗。”王猛叹了口气，说道，“就像是更远的城中村，或者城乡结合部，像李姐的餐馆肯定是开不成了，其实她这段时间愁得睡不着觉，还有那些住在这里的老人、孩子、打工的，都得要去重新找地方。”

这时，刘时代想起陈薇的画，那些画记录的不是风景，而是这一片即将消失的家园，就像他记忆中的长安城，虽然还在，但早已不是原来的样子。

“这拆迁，政府就没有补偿吗？”

王猛再次叹了口气，说道，“是有，但是不多，像那些自建房按面积补，租房的基本没有。像李姐这种租店面做生意的，是有点搬迁费，但不够重新开店，所以大家都在想办法，有的已经准备回老家，有的准备去别的城市。”

此时，刘时代的心中也在不停的盘算，如果这片的城中村拆迁掉了，那他的“根据地”就没了。李姐的餐馆没了，住处也没了，刚熟悉的环境也没了，这就像打仗时后方被端，那么他就要必须重新开辟根据地。

但他同时看到了机会，这一片拆迁就意味着变动，变动就意味着会产生更多的需求，五千人要搬家，需要搬运工、货车、临时住处，餐馆关门，新的商业体建起来，就会有新的就业机会。

“时代，你想什么呢？”王猛看他想的有些出神。

“我在想机会。”刘时代笑了笑说道，“这拆迁试一次危机，但是同样的也是一次机会，机会往往都是藏在危险当中的，不是吗？”

王猛一脸震惊的问道，“难道你还懂这个吗？不瞒你说，其实我早就已经在想将来干嘛了，等到真的拆迁的时候，肯定需要人干活，我刚好认识几个搞装修的兄弟，到时候可以包点小工程去做一做，还有，等那个新的商场建起来，外卖需求肯定更大，可以提前去那边站点占位。”

刘时代点头，王猛看上去马马哈哈的，但其实非常有头脑，不是那种只知道埋头苦干的人。这让他想起了当年的大将军卫青，他也是出身卑微，但懂得如何抓住机会，靠自己的努力再一步步往上爬。

吃完面以后，王猛说道，“下午没事的话，我带你去个地方，见几个朋友。”

于是两人骑车来到城中村另一头的一栋楼，这栋楼有地下室，入口很隐蔽，要绕到楼后，从一个铁门下去，而地下室很大，被改造成了活动室，有台球桌、乒乓球桌，还有几张棋牌桌。

此时已经有七八个人在里面了，有男、有女，年纪都在二三十岁，看到王猛，大家纷纷打招呼道。

“猛哥来了！”“这位是？”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兄弟，刘时代。”王猛介绍，“这些都是咱们城中村的朋友：大刘，快递员；小张，装修工；小丽，超市收银；老周，修手机的......”

大家很热情，给刘时代搬凳子，倒水，不过刘时代也在仔细的观察着这些人，他们穿着普通，甚至有些寒酸，但眼神很亮，有种不服输的劲头。

“嘿嘿，我们刚刚在商量城中村拆迁的事。”王猛说，“我们大家都是外来户，在城里没根，遇到这种事就得抱团，我们想成立个互助小组，这样一来，信息共享，有活一起干，有事互相帮。”

大刘接口道，“对对对，单打独斗容易被欺负，就像上次我送快递，被小区保安刁难，就是猛哥带人去帮我说的情。”

小丽说也是说道，“还有找工作，一个人去找容易被那些大公司给坑，大家一起能互相照应。”

刘时代听着，心中不禁感慨万千，在汉朝的时候，百姓也会抱团，但那是为了对抗官府、对抗豪强，而现在，向王猛这些底层人也在抱团，却是为了在城市的夹缝中求生存。

这不就是最早的“部曲”吗？在乱世中，百姓依附豪强，形成武装集团，现在自然是没有武装，但有互助会。

“我也想加入。”刘时代说道。

王猛拍他肩膀，笑着说道，“哈哈哈，当然欢迎你加入，不过有规矩：第一，不能干违法的事情；第二，就是必须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第三，每月交十块钱会费，用于应急。”

这是非常朴素的规矩，但很实用，于是刘时代交了十块钱，当是第一次加入本月的会费，表明了自己想要加入的决心。

接着大家又开始讨论具体的计划、分组，有人负责收集拆迁信息，有人联系搬家公司，有人打听新的租房房源，而王猛被推选为组长，因为他当过兵，有组织能力，人脉也广。

刘时代一直没说话，他在观察，同时也在学习，这种民间自发的组织，效率比官府高，因为大家利益相关，劲往一处使。

在大家讨论结束后，有人提议下棋，地下室刚好有象棋，于是王猛便和刘时代开始对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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