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出院的手续，也是王教授给办的，用的是“慈善救助患者康复出院”的名义，医院方面虽然对刘时代没有身份信息存有疑问，但王教授的影响力摆在那里，加上刘时代确实“失忆”，最终只能是勉强通过。

王教授的老房子在大学家属院里，一栋六层板楼的三楼，房子不大，两室一厅，约八十平米，装修简单但整洁，客厅里摆满了各样的书，大部分是医学专著，也有历史、哲学、文学等文学性的书籍。

“这是我儿子王睿的房间。”王教授推开次卧的门，房间里面保持着原样，书桌上堆着历史书籍和笔记，墙上贴着地图，并不是现代地图，而是手绘的汉代疆域图。刘时代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元狩年间汉朝鼎盛时期的版图。

“您儿子研究历史？”他问道。

“不错，他研究的是秦汉史，还是研究生。”王教授声音低沉道，“只可惜，在十年前，他骑车去图书馆查一些史料资料，被一辆酒驾车......要是现在他还活着，今年已经是三十三岁了，应该也是大学教授了吧。

刘时代仔细看着墙上的地图，心中涌起复杂情绪，他实在是没想到，数千年后的这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研究的是他的时代，是他的江山，而他现在又住进了这个年轻人的房间，用着他的遗物，顶替了他的位置，想到这儿，他觉得自己在王教授心里，或许是有某种替代的意味吧。

刘时代郑重地说，“您放心，我会珍惜这里的。”

王教授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里面有五千现金，你先用着，房门的钥匙在桌上，小区的门禁卡在信封里，超市在出小区右转两百米，菜市场在左转三百米，记住，你现在是刘时代，一个失忆的、需要重新学习生活的人，在外人面前，不要表现出太多异常。”

“我明白的。”

在王教授离开后，刘时代开始打量这个房间，那些书架上除了历史书，还有笔记和论文。他随意的抽出一本论文，标题是《汉武帝晚年政策转向的心理分析——从轮台诏看帝王心术》，缓缓翻开，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十分工整。

“武帝晚年，独断专行与自我怀疑并存，构成复杂心理图景......”刘时代读着论文中的句子，嘴角泛起苦笑，原来后世人是这样看他的，独断、多疑、悔恨、不甘......概括得倒是挺准的。

他继续翻看，其中在一篇关于巫蛊之祸的论文中，王睿写道：“太子刘据之死不仅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更是武帝权力焦虑的极端体现，父杀子，在中国帝王史上并非孤例，但如武帝这般事后追悔、建思**以寄哀思者，亦属罕见，这种矛盾，正是武帝人格复杂性的注脚。”

刘据......刘时代闭上眼睛，当初太子的脸瞬间就在记忆中浮现，那双困惑的眼睛，好像在问，“父皇，您为何不信儿臣啊？”

为何不信？很简单，因为他是皇帝，而皇帝不能信任何人。

刘时代对着空房间低声说，“如果你是我儿子，你会理解我做的这些吗？还是会像这些论文里写的一样，指责我冷酷多疑？”

当然没有回答，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刘时代放下论文，走到窗边，家属院里很安静，偶尔有老人推着婴儿车经过，也有学生背着书包骑车回家，一切平凡，安宁，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安稳生活。

在汉朝的时候，他是天子，住在未央宫里，有三千佳丽，万臣跪拜，但那时他每日都睡不安稳，总担心有人谋反，有人下毒，有人觊觎他的皇位。而现在，他住在这间八十平米的房子里，身无分文，没有身份，却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

没有江山要守，没有臣子要防，也没有儿子要杀，只是......也没有权力了。

刘时代握了握拳，空荡荡的，没有玉玺，没有虎符，没有生杀予夺的力量，这种空虚感，比死亡更让他感觉恐惧，不，他不能就这样下去，即使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他也要重新站起来，汉武帝刘彻，不可能只做一个普通人。

但这些话的前提是，首先，他得先学会做个普通人，于是当天下午，刘时代决定先去超市逛一逛，熟悉熟悉现在生活。

王教授给的五千现金，他数出两百，剩下的则是被他藏在床垫下，在出门前，他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练习表情，要自然，也要茫然，要像个失忆患者重新认识世界的样子。

这个小区虽然很老旧，但是干净，几个老人在楼下的石桌上下象棋，看见刘时代，好奇地打量。

“新搬来的吗？”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问。

刘时代点头回复道，“嗯，现在住在王教授的家里。”

“哦，王主任的房子啊。”大爷了然，“你是他的亲戚吗？”

“远房侄子。”刘时代按照王教授教的说法回答，“来西安找工作的，暂时借住。”

“找工作好啊，年轻人就该工作。”另一个大爷接话，“你会干啥啊？”

这个问题把刘时代问住了，他会啥？会批奏章，会调兵遣将，会平衡朝臣，会......这些在现代社会好像都没用。

“我......还在想。”他含糊道。

“送外卖吧！”一个刚打完太极回来的大妈插话道，“我孙子就送外卖，一个月能挣七八千呢，那个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技能，就是稍微辛苦点，每天都是风吹日晒的。”

外卖？刘时代在病房里听小周护士说过，好像是把饭菜送到别人家里，这事情听起来......好像不是很难。

“谢谢您，我考虑考虑。”他礼貌地说道。

走出小区后，右转两百米果然有家超市，只是门面不大，但货品齐全，刘时代推着购物车，第一次体验自助购物，对他来说一切都十分新鲜，那冰柜里整整齐齐的码着各式各样的肉类蔬菜，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包装食品，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日用品，他拿起一包方便面，研究上面的文字：“红烧牛肉味”“冲泡三分钟即可食用”。

三分钟就能吃的面？这要是在汉朝简直就是仙家食物。

他又走到生鲜区，看到活鱼在水箱里游，忽然想起上林苑的昆明池，他曾在池边看鱼，对霍去病说，“你看这些鱼，自由自在，多好。”霍去病回答，“但它们不知道，整个池子都是陛下的。”

现在，他倒是成了池子里的鱼。

“小伙子，买鱼吗？”卖鱼的大婶问。

刘时代回过神，“大婶啊，这鱼怎么卖？”

“草鱼十二一斤，鲤鱼十五，鲫鱼十八。”大婶熟练地捞起一条草鱼，“这条好，三斤多，给你算三斤。”

刘时代看着鱼在网兜里挣扎，又忽然想起钩弋夫人，那个被他赐死的女人，死前也这样挣扎过吗？

“不要了，谢谢。”他转身离开。

最终他只买了一些必需品，如大米、鸡蛋、青菜、油盐酱醋，还有那包方便面，在结账时，收银员扫码，机器“嘀嘀”响，屏幕上跳出数字：87.5元。

“现金还是手机支付？”收银员问。

刘时代递过一百元现金，收银员找零，动作麻利。他接过钱和购物袋，走出超市。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给街道镀上一层金色，刘时代提着袋子往回走，忽然有种不真实感——两天前，他还是躺在ICU里的无名氏，而现在呢，他提着菜走在街上，就像这个世界的一个普通城市居民。

只是普通吗？

不，他心里清楚，他和这个世界之间，还隔着一道两千年的鸿沟，而那道鸿沟，正以玉匣的形式，静静地躺在考古所的实验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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