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带着几个随从，把一张张长桌拼在一起，又从临时衙署搬来一摞摞厚厚的账簿，码得整整齐齐。账簿的封皮上落着薄薄一层灰，却半点不影响里面字迹的清晰——那是这些日子以来，赈灾物资收支的全部记录，一笔一画，都浸着赈灾官员的心血。

灾民们也陆续赶了过来，围在空地周围，三三两两地低声议论着。有人脸上还带着昨晚骚动后的愧疚，有人则满眼期待地望着那些账簿，想亲眼看看赈灾粮银到底有没有被克扣。王婆子牵着小孙子，站在人群前排，时不时踮着脚往里面望；络腮胡壮汉则双手抱胸，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眉头依旧微蹙，显然还没完全放下心来。

“听说今天要把所有账目都公开，让咱们代表核对呢。”

“可不是嘛！四阿哥说话算话，这才是真心为咱们办事的样子！”

“昨晚真是糊涂，差点就错怪好人了。要是账目真没问题，咱们可得好好给四阿哥赔个罪。”

议论声里，愧疚和期待渐渐压过了之前的疑虑。陆清漪陪着胤禛走过来时，就听到了这些话，她转头对胤禛轻声道：“王爷，你看，大家心里还是向着公道的。”

胤禛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人群，沉声道：“让大家久等了。今天把各位请来，就是要把赈灾以来的所有收支账目，一一公开给大家看。十位代表，劳烦你们上前一步。”

被推选出来的十位代表应声上前，除了王婆子和络腮胡壮汉，还有几个各村镇的长者。他们走到长桌前，看着桌上码得高高的账簿，神色都有些郑重。

“这些账簿，记录了从朝廷拨下第一批赈灾粮银开始，每一粒米、每一两银的去向。”胤禛指着账簿，对代表们说道，“大到堤坝抢修的木料、石料开支，小到每户灾民领取的粮食、药品，都记得明明白白。你们可以随意翻阅核对，有任何不清楚的地方，我和李大人、赵大人都会一一解答。”

王婆子颤巍巍地伸出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簿。她年纪大了，眼睛不太好，凑得极近才看清上面的字迹。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代表见状，主动凑过去，轻声念了起来：“康熙四十二年七月初六，收到朝廷拨银五千两，经手人：李卫；七月初七，采购大米三百石，单价二两银子一石，合计六百两，卖主：城南粮商张记粮铺，签名：张老三……”

念到“张记粮铺”时，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张老三我认识！就是咱们县城南头开粮铺的，洪水来之前就搬走了！”

李卫立刻接口道：“这位乡亲说得没错。这笔粮食是我们特意派人去附近未受灾的村镇采购的，张老三的粮铺有官府的登记，这笔账目后面还附了采购清单和他的亲笔签名，大家若是不信，可以过来看。”

有几个好奇的灾民凑过去看，果然在账簿后面看到了一张泛黄的清单，上面的签名和账簿上的一模一样。人群里的议论声更缓和了些。

络腮胡壮汉没说话，拿起另一本账簿翻了起来。他识字不多，却看得格外仔细，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问身边的长者。翻到“堤坝抢修物资开支”那一页时，他停了下来，指着上面的“木料二百根，单价五两银子一根”问道：“四阿哥，这木料要五两银子一根？是不是买贵了？还有，你怎么保证这些木料不是次等的？”

这个问题一出，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胤禛身上。昨晚的谣言里，就有“用次等木料修堤坝”的说法，大家心里多少还有些疙瘩。

胤禛神色平静，对身边的赵大人点了点头。赵大人立刻上前，拿起一本专门记录堤坝抢修的明细账簿，翻开说道：“这位代表问得好。这些木料，都是我们从百里外的深山里采购的硬木，质地坚硬，耐水浸泡，原本单价就要四两五银子一根，加上运输费用，才合到五两银子一根。后面附有木料商的资质证明，还有工匠的验收记录，上面写着‘木料均为一级硬木，符合堤坝抢修标准’，验收人：王工匠。”

“王工匠？是那个在城西堤坝带头抢修的王师傅吗？”络腮胡壮汉问道。

“正是。”赵大人说道，“王师傅是本地有名的老工匠，修堤坝有几十年经验，绝不会拿自己的名声开玩笑。大家若是不信，可以去堤坝看看，那些木料都是实打实的硬木，绝非次等品。”

络腮胡壮汉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翻看着账簿。过了一会儿，他又指着一笔“发放粮食记录”问道：“这里写着，李家村李二柱家领取粮食三斗，可我记得李二柱家只有两口人，为啥能领这么多？”

“这一点我来说明。”陆清漪上前一步，轻声道，“李二柱家虽然只有两口人，但他妻子怀有身孕，按照咱们之前的规定，孕妇和老人、孩子可以多领取一成粮食。这笔记录后面附有李二柱家的户籍登记，还有村里保长的证明，确认他妻子确实怀孕了。”

说着，她从账簿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络腮胡壮汉。壮汉接过来一看，上面果然有保长的签名和手印，他脸上的疑虑渐渐消散了些。

代表们各司其职，有的核对粮食发放记录，有的查看银两开支，有的询问物资采购的细节。胤禛和李卫、赵大人站在一旁，耐心地解答着每一个问题。遇到有争议的地方，就拿出对应的凭证——采购清单、卖主签名、验收记录、户籍证明，一一摆在代表们面前，让他们看得明明白白。

太阳渐渐升高，阳光洒在空地上，照亮了代表们专注的脸庞，也照亮了账簿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周围的灾民们虽然大多不识字，却都屏息凝神地听着，时不时有人凑到代表身边，看看那些凭证。

“这笔银两是用来给生病的灾民买药的，后面附有药铺的账单，还有太医的处方，没错。”

“这户人家领了两包感冒药，我认识这户人家，他家孩子前几天确实感冒了，太医还去看过。”

“堤坝抢修的石料开支也对得上，我昨天去堤坝看过，那些石料都是上好的青石。”

一个个疑问被解答，一张张凭证被验证，代表们脸上的疑虑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愧疚。两个时辰后，最厚的一本账簿也被核对完毕，十位代表相互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结论——账目清晰，分毫不差，没有任何克扣、私吞的痕迹。

络腮胡壮汉放下手中的账簿，走到胤禛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四阿哥！是我糊涂！是我听信谣言，错怪了您！您不仅没克扣我们的粮食，还处处为我们着想，我给您赔罪了！”

这一跪，让周围的灾民们也纷纷动了容。王婆子也跟着跪了下来，抹着眼泪说道：“四阿哥，老身也给您赔罪！昨晚那么多人跟着闹事，让您受委屈了！您是大好人啊！”

其他八位代表也陆续跪下，对着胤禛躬身道歉。紧接着，周围的灾民们也纷纷跪下，黑压压的一片，嘴里都喊着：“四阿哥，我们错了！给您赔罪了！”

胤禛连忙走上前，扶起络腮胡壮汉和王婆子，沉声道：“各位乡亲，快请起！我知道你们都是被谣言误导，不是故意要闹事。只要你们能明白真相，相信朝廷是真心为你们办事的，就够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赈灾是为了让大家能活下去，能早日重建家园。我胤禛在这里向大家保证，只要有我在，就绝不会让任何一个灾民受委屈，也绝不会让任何一笔赈灾物资被滥用！”

“四阿哥英明！”

“我们相信四阿哥！”

灾民们齐声高喊，声音里满是真诚。有人起身时，还主动捡起了地上的碎石和烂菜叶，像是要把昨晚的糊涂和愧疚一起清理干净。

陆清漪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她走到人群中，对大家说道：“各位乡亲，现在谣言已经澄清，咱们最该做的，就是齐心协力把家园重建好。堤坝还需要加固，房屋还需要修缮，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日子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陆夫人说得对！我们听四阿哥和陆夫人的！”

“走！我们去堤坝干活！早点把堤坝修好，就不用担心再被洪水淹了！”

“我也去！家里的房子虽然塌了，但只要人在，就能重新盖起来！”

人群瞬间沸腾起来，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大家纷纷起身，朝着堤坝或自家倒塌的房屋方向走去，原本混乱的场面，变得井然有序。李卫看着这一幕，对胤禛笑道：“四爷，这下好了，民心彻底稳了！”

胤禛点了点头，眼神却转向了胤禩驻地的方向，冰冷的神色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民心是稳了，但有些人的所作所为，也该让大家知道真相。”

他转头对赵大人吩咐道：“你派人把昨晚散布谣言的人被抓，以及供出是胤禩指使的事情，告知所有灾民。让大家都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是谁想让他们自生自灭。”

“是！四阿哥！”赵大人躬身应道，立刻下去安排。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灾区。原本就对胤禩心怀不满的灾民们，得知真相后，更是愤怒不已。

“好你个八阿哥！我们都快饿死了，你竟然还在背后挑拨离间！”

“真是丧尽天良！为了自己的私欲，竟然想让我们去闹四阿哥，破坏救灾！”

“亏他还是朝廷的阿哥，一点良心都没有！以后我们再也不认他这样的阿哥！”

愤怒的灾民们甚至想冲到胤禩的驻地去讨说法，幸好被赵大人派去的人拦住了。“乡亲们，四阿哥说了，现在救灾要紧，不能因为他耽误了正事。八阿哥的所作所为，四阿哥会向皇上禀报，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灾民们虽然愤怒，但也明白赵大人说得对。他们压下怒火，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重建家园的工作中。只是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灾民去胤禩的驻地求助，甚至有人在路过时，会朝着里面吐口水、骂几句。胤禩的驻地周围，渐渐变得冷清又尴尬。

此时的胤禩，正坐在院子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下刚把外面的情况禀报给他，说灾民们都在骂他，还说再也不认他这个阿哥了。

“废物！都是废物！”胤禩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一个小小的胤禛都对付不了，还让我落得如此境地！现在整个灾区的人都在骂我，我的名声全毁了！”

手下吓得浑身发抖，不敢说话。之前那个建议散布谣言的谋士，更是吓得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他怎么也没想到，胤禛竟然真的敢公开账目，还把事情查得这么清楚，连派去散布谣言的人都被抓了，还把胤禩供了出来。

“八哥，现在怎么办？灾民们都恨死咱们了，咱们在灾区已经彻底站不住脚了。”一个手下小心翼翼地问道。

胤禩咬着牙，眼神阴鸷得可怕。他知道，自己在灾区已经彻底失去了民心，再待下去也没用，只会更丢人。“走！我们回京城！”他沉声道，“这里既然容不下我，我就回京城去！胤禛，你给我等着，这笔账，我迟早要跟你算清楚！”

“八哥，就这样走了？那救灾的事……”

“管他什么救灾！”胤禩怒声道，“反正功劳已经被胤禛抢去了，我们在这里也只是碍眼！收拾东西，立刻启程！”

手下不敢再劝，连忙下去收拾东西。胤禩站起身，看着窗外冷清的街道，心里满是不甘和愤怒。他原本以为，散布个谣言就能让胤禛身败名裂，没想到最后身败名裂的却是自己。不仅没占到半点便宜，反而彻底失去了江南灾区的民心，还让胤禛的威望更盛了。

“胤禛，陆清漪……”胤禩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神里满是怨毒，“你们等着，我不会就这么罢休的！”

当天下午，胤禩就带着手下和谋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江南灾区，回京城去了。他走的时候，没有一个灾民来送，只有几个路过的灾民，朝着他的马车啐了几口，骂了几句“黑心阿哥”。

胤禩走后，江南灾区的救灾工作开展得更加顺利了。灾民们都齐心协力，有的去加固堤坝，有的去修缮房屋，有的去清理街道。胤禛每天都会去各个工地查看进度，陆清漪则继续照顾生病的灾民，安抚老人和孩子。

有一次，胤禛去堤坝查看时，看到络腮胡壮汉正光着膀子，和几个青壮年一起搬运石料。他搬得格外卖力，额头上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看到胤禛过来，他放下手里的石料，快步走上前，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四阿哥，之前是我糊涂，您别往心里去。我现在多干点活，也算弥补一下之前的过错。”

胤禛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过去的事就别提了。你能尽心尽力地重建家园，就是对我最好的支持。大家都是为了能早日过上安稳日子，一起努力就好。”

“哎！好！”络腮胡壮汉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又投入到了搬运石料的工作中。他的声音洪亮，喊着号子，带动着周围的人也更加卖力了。

陆清漪在安置点照顾老人孩子时，王婆子特意给她送来了一碗自己熬的小米粥。“陆夫人，这是我用昨天领到的小米熬的，您尝尝。”王婆子笑着说道，“这些日子多亏了您和四阿哥，我们才能有热饭吃，有地方住。您要是不嫌弃，以后就常来我这里坐坐。”

陆清漪接过小米粥，心里暖暖的：“谢谢婆婆，您太客气了。照顾大家是我应该做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南灾区的面貌渐渐发生了变化。堤坝被加固得结结实实，再也不用担心被洪水冲开；倒塌的房屋被重新盖了起来，虽然简单，却也能遮风挡雨；街道被清理干净，再也看不到之前的破败景象。灾民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眼里的希望也越来越浓。

这天晚上，胤禛和陆清漪坐在临时衙署的院子里，看着外面家家户户亮起的灯火，心里都很欣慰。“王爷，你看，大家的日子总算慢慢好起来了。”陆清漪轻声道。

“嗯。”胤禛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这一切，也有你的功劳。若不是你在关键时刻提出公开账目，又耐心安抚大家，民心也不会这么快稳定下来。”

“王爷过奖了。”陆清漪笑了笑，“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倒是王爷，这段时间辛苦了，每天都要忙到这么晚。”

胤禛看着她温柔的脸庞，心里一暖：“只要能让大家过上安稳日子，再辛苦也值得。不过，江南的灾情虽然基本稳定了，但后续的重建工作还需要有人跟进。我打算写一封奏折，向父皇禀报这里的情况，请求派官员来接手后续工作，我们也该准备回京城了。”

陆清漪点了点头：“好。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

胤禛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回去之后，我会向父皇禀明这次救灾的情况，也会禀明胤禩的所作所为。父皇英明，一定会给江南的百姓一个公道。”

他心里清楚，这次江南救灾，他不仅成功稳定了灾情，赢得了民心，也彻底挫败了胤禩的阴谋。胤禩失去的不仅仅是江南灾区的民心，更是父皇对他的信任。而他自己，在朝中的威望也会因此大大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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