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掌中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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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暴雨中疾驰,车轮碾过泥泞的山道,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清歌靠在车厢壁上,身体随着颠簸摇晃,却始终保持着警觉。她能感觉到,谢景行的呼吸声就在咫尺之间,沉稳而绵长,像一头蛰伏的猛兽。
"这雨,"流萤小声道,"怕是越下越大了。"
话音未落,便听见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前方传来。
似是天崩地裂。
马匹受惊,前蹄高扬,发出凄厉的嘶鸣。车厢剧烈晃动,沈清歌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前扑去。
她没有惊叫,只是本能地伸手,去抓车厢内的扶手。
可她的手,抓住的却不是扶手。
而是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
谢景行不知何时已睁开眼,长臂一伸,稳稳托住她的手腕。
"小心。"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沈清歌抬眸,隔着昏暗的光线,与他四目相对。
那双桃花眼,此刻没有半点醉意,只有一片清明与凌厉。
像出鞘的剑,像开刃的刀,像……护食的狼。
"世子,"她稳住身形,"前方怕是……"
她没说完,因为她也听到了。
那是山石滚落的声音。
轰隆隆——
像闷雷,像地鸣,像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山体滑坡!"流萤脸色大变,"小姐,快走!"
可往哪儿走?
前后都是雨幕,左右皆是悬崖。
这是绝路。
谢景行却异常冷静。
他松开沈清歌的手,掀开车帘,只看了一眼,便沉声下令:"弃车,上山!"
"上山?"凌霄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世子,山上更危险!"
"不,"谢景行眯眼,"滑坡的是左侧山体,我们往右上方走,能避。"
他说着,回头看了沈清歌一眼:"能走吗?"
"能。"
她答得干脆,可当她掀开车帘,看见外面那片泥石洪流时,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雨水混着泥沙,从山顶奔腾而下,所过之处,树木连根拔起,巨石滚滚而落。那景象,宛如世界末日。
"走!"谢景行不再多言,伸手揽住她的腰肢,足尖一点,便带着她掠出车厢。
流萤紧随其后。
三人在泥泞的山坡上飞奔,身后是如影随形的死亡。
一块巨石擦着沈清歌的肩膀滚落,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石头带起的风,刮得脸颊生疼。
"低头!"谢景行喝道,将她脑袋按在自己胸前。
又一块巨石,从他们头顶飞过,砸在几步之外,溅起漫天泥水。
沈清歌被他护在怀中,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觉到他的体温。
那温度,透过湿透的衣襟,熨帖着她冰冷的脸颊。
她抬头,想看清前路,却只对上他坚毅的下颌。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滑落,他抿着唇,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桃花眼里没有半点慌乱,只有一片沉着。
那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镇定。
沈清歌忽然想起孤鸿说过的话:"谢家那小子,七岁随父上战场,十岁便手刃敌军斥候,十五岁领兵奇袭北狄王庭。他见过的生死,比你吃过的米还多。"
原来,这便是上过战场的人。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世子,"她忽然开口,"左边!"
谢景行想也不想,抱着她向右急转。
一块巨石,擦着他们的衣角滚落。
"好眼力,"他赞了一句,声音里竟带着笑意。
"世子过奖。"
"别说话,"他收紧手臂,"留着力气,跑。"
他说着,足尖在泥泞中一点,身形如燕,带着她跃上一块凸起的岩石。
岩石上方,是一个小小的山洞,足以容纳数人。
"进去!"他放下她,转身对流萤喊道,"你也进来!"
流萤飞身掠入。
三人刚躲进山洞,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那块他们方才立足的岩石,已被泥石洪流吞没。
若再晚一步……
沈清歌不敢想。
她靠在洞壁上,大口喘着气,雨水混着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狼狈至极。
谢景行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浑身湿透,衣袍上满是泥水,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哪还有半分世家公子的风流模样?
可那双桃花眼,依旧亮得惊人。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沈清歌,你运气不错。"
"是世子来得及时。"
"不,"他摇头,"是你命不该绝。"
他说着,从怀中摸出那个酒壶,仰头灌了一口,然后递给她:"压压惊。"
沈清歌没接,只是看着他:"世子,你一早便知,今日有刺杀?"
"知又如何,不知又如何?"他反问,"结果不都一样?"
"不一样,"她一字一句,"你若早知,便是设局;若不知,便是巧合。"
"设局如何,巧合又如何?"他笑了,"沈小姐,你算得清所有事,可算得清人心?"
沈清歌沉默了。
她算得清棋局,算得清生死,却独独算不清,谢景行为何,要将她护到这种地步。
"你不必算,"他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因为,我自己也算不清。"
他说着,将酒壶塞进她手里,转身走到洞口,背对着她,看着外面的雨幕。
山洞很小,他往那一站,几乎将所有的风雨都挡在了外面。
沈清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更孤独。
"世子,"她轻声问,"你妹妹……是怎么死的?"
他身子一僵。
"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她答得坦诚,"也……想多了解你一些。"
谢景行沉默了。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她死在七月初七,那一年,她十四岁。"
"她撞破了礼部尚书与三皇子勾结,要在秋闱中舞弊。他们怕她泄密,便将她骗到悬崖边,推了下去。"
"我找到她时,她浑身是血,却还剩一口气。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哥哥,别为我报仇,好好活着。'"
他说着,转过身,桃花眼里是化不开的痛。
"可我做不到。"
"所以,我查了三年,终于查到礼部尚书头上,也查到了三皇子。可我没证据,因为,所有的证人,都死了。"
"直到你出现,"他看着沈清歌,"直到你,将盐铁案的证据,送到我面前。"
"沈清歌,"他一字一句,"你让我看到了,复仇的希望。"
沈清歌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她想起前世,自己死在三皇子府的大火中,想起幼弟临终前的"姐姐",想起父亲被斩首时的绝望。
原来,他们都一样。
都是死过一次的人,都在为亲人讨血债。
"谢景行,"她轻声道,"我们会赢的。"
"我知道,"他笑了,"因为,我遇见了你。"
雨势渐小,山洪也渐渐退去。
凌霄在外头喊话:"世子,路通了!"
谢景行应了一声,转身对沈清歌道:"走吧。"
他说着,脱下外袍,披在她肩上:"别着凉。"
沈清歌想拒绝,可一触到那衣袍上的温度,便说不出口。
她披着他的衣,跟在他身后,走出山洞。
雨后山道,泥泞不堪。
他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要将所有危险,都踩碎在脚下。
可就在此时,他脚下一滑,身子晃了晃。
沈清歌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掌心下,是坚实的肌肉,和一道……狰狞的疤痕。
她愣了愣,低头看去。
那疤痕横亘在他腰间,长约三寸,似是被利刃所伤,虽已愈合,却仍看得出当初的凶险。
"这是……"
"旧伤,"他轻描淡写,"不碍事。"
"怎么伤的?"
"忘了,"他抽回手,继续往前走,"年岁太久。"
可沈清歌却记得。
前世,她听过一个传闻。
摄政王少年时,曾以身为先帝挡箭,那一箭正中腰际,险些要了他的命。
后来先帝赐他免死金牌,便是因这份救命之恩。
"谢景行,"她忽然唤他,"你腰间这伤,是不是……"
"不是,"他打断她,"别多想。"
可他越是否认,她越是肯定。
那道疤,是箭伤。
是为先帝挡的箭。
"世子,"她跟上他,与他并肩而行,"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救先帝,后悔卷入朝堂,后悔……"她顿了顿,"遇见我。"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雨后初晴,天边现出一道彩虹,就挂在他身后。
他站在彩虹下,桃花眼里映着她的脸,一字一句:
"救先帝,我不悔。卷入朝堂,我也不悔。"
"唯独遇见你,"他声音忽然轻下去,"我悔了。"
沈清歌心头一刺。
"世子……"
"我悔,"他打断她,"悔我遇见你太迟。"
"若早几年,在你还未被仇恨蒙心时,遇见你,该多好。"
他说着,伸手,轻轻将她被雨水打湿的发丝,撩到耳后。
"沈清歌,"他声音温柔得像梦呓,"你的眼神,像极了我年少时认识的一个故人。"
"谁?"
"我妹妹,"他笑了,"她临死前,也是这般眼神,不甘,不屈,不悔。"
沈清歌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她忽然明白,为何谢景行会对她,如此上心。
原来,他将对妹妹的愧疚与怀念,全部投射在了她身上。
"世子,"她轻声道,"我不是你妹妹。"
"我知道,"他收回手,"你不是她,你是沈清歌。"
"是那个,让我愿意再疯一次的女人。"
他说完,转身便走,背影决绝。
沈清歌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流萤小声道:"小姐,世子他……"
"他醉了,"沈清歌打断她,"醉话,当不得真。"
"可世子,没喝酒。"
沈清歌沉默了。
她看着谢景行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更认真。
认真得,让她害怕。
回府后,沈清歌便病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病了。
暴雨中着了凉,加上体内毒素作祟,她发起高烧,烧得昏昏沉沉。
流萤急得团团转,又要请大夫,又要煎药。
可沈清歌却拦住了她:"别声张。"
"小姐!您都烧成这样了!"
"无妨,"她烧得脸颊通红,眼神却清明,"烧一烧,脑子更清楚。"
她说着,从枕下摸出那枚"景"字印,握在手心。
掌心被印得生疼,却也让她清醒。
谢景行今日的话,是真心的。
可真心,又如何?
前世,萧煜也对她真心过,可最后呢?
她不敢再信,也不敢再赌。
"流萤,"她轻声道,"给我备纸笔。"
"小姐要写什么?"
"写信,"她坐起身,"给四皇子。"
"写什么?"
"写秋闱舞弊案的证据,"她一字一句,"但,要在信里,'不经意'泄露,谢景行也在查此案。"
流萤一愣:"小姐,这是……"
"借刀杀人,"沈清歌冷笑,"让萧瑾以为,谢景行要与他争功。届时,他必会提前收网,打乱谢景行的计划。"
"可世子他……"
"他不会有事,"她垂眸,"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沈清歌的棋,只能我自己下。"
"他若想入局,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流萤没再劝,只是默默备纸笔。
她看着小姐烧得通红的脸,忽然觉得,小姐与世子,真的太像了。
一样的倔,一样的狠,一样的……不敢爱。
信写好了,沈清歌吹干墨迹,折成纸鹤,让流萤送去。
流萤走后,她独自躺在床上,握着那枚印章,迷迷糊糊睡去。
梦里,她看见了谢景行。
他站在北疆的雪地里,一身玄甲,桃花眼被风雪染成了白色。
他看着她,说:"沈清歌,别来无恙。"
她想说"无恙",可一开口,却吐出一口血。
他便慌了,冲过来抱住她,说:"别怕,我在。"
可她还是死了,死在他怀里,化作了漫天飞雪。
他抱着她,在雪地里,站成了雕塑。
"谢景行……"她在梦中呓语,"别等了……"
"不值得……"
窗外,夜风吹过,松涛阵阵。
而定北王府的书房里,谢景行正听凌霄禀报。
"世子,沈小姐病了,高烧不退。"
他手中的笔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大片。
"请大夫了吗?"
"没,沈小姐不让。"
"胡闹!"他扔下笔,"备马,去别苑!"
"世子,这深更半夜……"
"深更半夜又如何?"他起身,玄色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她若有个三长两短,这局棋,我找谁下?"
他说着,大步走出书房,翻身上马,直奔别苑而去。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更鼓声。
三更了。
天快亮了。
而属于他们的博弈,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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