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秋闱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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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京城的暑气蒸得人昏昏欲睡。别苑的书房里却凉意沁人,角落的冰盆里堆着整块的山泉冰,散发着丝丝寒气。
沈清歌坐在书案前,将一份长长的名单摊开在桌上。名单上密密麻麻写着百余个名字,都是今年秋闱的考生。她手持朱笔,在几个名字下细细描出红线。
"王允之,江南士子,家贫却出手阔绰,半月内在醉仙楼请客八次,宴请之人皆是京中纨绔。"
"李慕白,北地考生,文章平平,却在赌坊一掷千金,输了三万两面不改色。"
"赵明诚,岭南举人,入京不过三月,已在万春阁包下花魁,金屋藏娇。"
她每念出一个名字,便在旁批注几行小字。这些字句若被外人看见,定会惊出一身冷汗——因为这哪是考生名录,分明是一本贪腐账册。
"小姐,"流萤端着一盏冰镇莲子汤进来,"您都看了两个时辰了,歇歇眼睛吧。"
"无妨,"沈清歌头也不抬,"就剩最后几个了。"
她笔尖一顿,落在一个名字上:苏子墨。
前世,这个孤鸿的师弟,因揭露秋闱舞弊,被萧煜的人当街乱刀砍死,尸体扔在护城河中,泡了三天才被发现。
今生,她要保他。
"流萤,"她搁下笔,"让孤鸿先生的人,盯紧这个苏子墨。他若有任何异动,立即来报。"
"是。"
流萤正要退下,沈清歌又叫住她:"等等,谢景行那边,可有动静?"
"有,"流萤压低声音,"凌霄传话,世子也在查秋闱案。他查的方向,与小姐一样。"
沈清歌眸光微动。
她早该想到,谢景行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秋闱舞弊,牵扯的不只是几个考生,更是整个朝堂的根基。萧煜虽被贬,可他在幽州并未死心,若能在秋闱中安插人手,三年后便能卷土重来。
这一招,毒辣至极。
"小姐,"流萤迟疑道,"世子会不会……"
"不会,"沈清歌说得笃定,"他与萧煜,不死不休。"
她说着,将名单折好,收入袖中,起身往外走:"备车,去青云观。"
"现在?"
"现在,"她眸光幽深,"有些话,要当面说。"
青云观的后山,孤鸿正与苏子墨对弈。
见沈清歌来,孤鸿挑眉:"稀客。"
"先生,"沈清歌福身,"打扰了。"
"说吧,"孤鸿落下一子,"何事让你亲自跑一趟。"
沈清歌看向苏子墨:"苏先生,秋闱将至,您可准备好了?"
苏子墨苦笑:"准备倒是准备好了,只是这脑袋,不知还能不能在脖子上。"
"能,"沈清歌说得笃定,"我保你。"
"沈小姐如何保?"
"用这个,"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景"字暗印,放在棋盘上。
苏子墨倒吸一口凉气。
定北王府的暗印,可调动北疆最精锐的三百暗卫。有此印在手,便是阎罗王也收不走人。
"世子他……"
"他不知情,"沈清歌淡淡道,"是我,要保你。"
苏子墨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五岁的少女,忽然想起师兄孤鸿对她的评价:"此女,有惊世之才,亦有灭世之狠。"
"苏先生,"沈清歌继续道,"你只需按原计划,将舞弊的证据呈给四皇子。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可四皇子,未必信我。"
"他会信的,"沈清歌笑了,"因为,谢景行也会,'恰好'查到同样的证据。"
她顿了顿,又道:"届时,四皇子会以为,是世子在推波助澜。而世子,会以为是四皇子在布局。"
"两人合力,萧煜的罪证,便是铁证如山。"
苏子墨听完,后背已是一片冷汗。
她这一计,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既除掉了萧煜,又让谢景行与萧瑾互相牵制,而她沈清歌,则置身事外,坐收渔利。
"沈小姐,"他颤声道,"您就不怕,世子与四皇子,识破您的局?"
"不怕,"沈清歌说得云淡风轻,"因为他们,都是聪明人。"
"聪明人,只会以为这是巧合,是命运的安排。"
"却绝不会想到,"她眸光幽深,"是有人在背后,拨弄风云。"
孤鸿在一旁听着,忽然笑了:"你这丫头,比谢家那小子还疯。"
"疯才能活,"沈清歌起身,"先生不是早就知道?"
她转身要走,却又回头:"对了,先生,您当年教谢景行剑法时,可也说过'疯才能活'?"
孤鸿一愣,随即大笑:"说过,怎么没说过!"
"那小子,比你还疯!"
沈清歌也笑了,笑容里带了几分真心。
她走出青云观,上了马车,对车夫道:"去戏楼。"
"小姐,"流萤不解,"还去梨园春?"
"去,"她闭上眼,"有人,在那儿等我。"
梨园春今日唱的是《空城计》。
诸葛亮端坐城头,抚琴退敌,唱得气定神闲。
沈清歌坐在二楼雅间,白纱遮面,静静地看着台上。
不多时,谢景行便来了。
他今日穿一袭月白长袍,腰间系着素白丝绦,墨发用玉簪挽起,一副世家公子的闲散模样。
"沈小姐,"他自顾自坐下,"好雅兴。"
"不及世子,"沈清歌没看他,"日理万机,还能抽出时间听戏。"
"再忙,"谢景行倒了杯茶,"也得听听,这戏文里的门道。"
两人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听戏。
唱到诸葛亮唱"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时,谢景行忽然开口:"沈小姐觉得,这诸葛亮,为何敢空城退敌?"
"因为他算准了,司马懿多疑,"沈清歌答得干脆,"算准了人心,便算准了成败。"
"那沈小姐呢?"谢景行转头看她,"可算准了什么?"
"算准了,"她隔着白纱与他对视,"世子今日,会来找我。"
"哦?"
"秋闱舞弊案,"她一字一句,"世子查得,可还顺利?"
谢景行笑了。
"顺利,"他道,"查到几个考生,家中贫寒,却出手阔绰。又查到几个考官,近日置办了田产,来路不明。"
"沈小姐这边呢?"
"一样,"她轻声道,"查到一条线,从幽州来,经过京城,直达贡院。"
"幽州?"谢景行挑眉,"有意思。"
"是啊,"沈清歌也笑了,"幽州虽远,手可伸得真长。"
两人对视,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算计,默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沈小姐,"谢景行忽然道,"你可知,我最初查这案子,是为的什么?"
"为令妹,"她答得坦荡,"她曾因舞弊案,受过牵连。"
谢景行脸色微变:"你如何知道?"
"猜的,"沈清歌没说实话,"世子这般尽心,总该有个缘由。"
"那你呢?"他反问,"你又是为何?"
"为我沈家,"她答得滴水不漏,"前世因舞弊案,家破人亡。"
她说的是前世,可听在谢景行耳中,却是比喻。
"所以,"他眯眼,"你要未雨绸缪?"
"未雨绸缪,"她点头,"总好过,坐以待毙。"
两人没再说话,只是继续听戏。
唱到司马懿退兵,诸葛亮长叹"险哪"时,谢景行忽然递过来一只锦盒。
"什么?"
"谢礼,"他笑得无赖,"谢你上次,送我的'多谢'二字。"
沈清歌打开,见里面是一枚小小的印章,印章上刻着一个"歌"字。
"这是……"
"我亲手刻的,"他道,"你的私印。"
他说着,从腰间解下另一枚印章,并排放在一起。
一枚"景",一枚"歌"。
"成双成对,"他笑得意味深长,"是不是很好?"
沈清歌心头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世子费心了。"
"不费,"他将"歌"字印塞入她手中,"刻的时候,想着你,便不觉费。"
这话太过直白,直白得让沈清歌有些招架不住。
她想起前世,萧煜也对她说过甜言蜜语。
可那些话,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而谢景行的话,却是裹着刀尖的温柔。
"世子,"她转移话题,"秋闱案,你打算何时收网?"
"不急,"他收回手,端起茶盏,"等鱼,再肥一些。"
"肥?"
"是啊,"他笑得像只狐狸,"等萧煜在幽州,再安插几个心腹进来。等四皇子,再收集几份铁证。等陛下,再失去几分耐心。"
"届时,"他看着她,"一网打尽。"
沈清歌没再说话,只是将那枚"歌"字印,紧紧攥在手心。
这个男人,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步步为营。
与她,如出一辙。
戏唱完了,两人起身离席。
走到门口时,谢景行忽然问:"沈小姐,若有一日,这棋局破了,你欲何为?"
"何为?"沈清歌没回头,"做个普通人罢了。"
"普通人?"他笑了,"你沈清歌,可普通不了。"
"那世子呢?"她转头看他,"棋局破了,世子又欲何为?"
"我?"谢景行想了想,"大概会回北疆,看一辈子的雪。"
"一个人?"
"或许,"他看着她,"两个人。"
沈清歌心头一颤,别过脸去:"世子说笑。"
"是不是说笑,"他走近一步,声音低得像耳语,"你心里清楚。"
他说完,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沈清歌独自站在戏楼门口,许久没动。
"小姐,"流萤小声道,"世子他……"
"他疯了,"沈清歌喃喃道,"我也疯了。"
两个疯子,在这京城的风云里,互相算计,又互相取暖。
这不是爱情。
却比爱情,更致命。
当夜,沈清歌回了别苑。
她在书房中,将那份秋闱名单,再次展开。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对着名单,喃喃自语:
"王允之,贪财,可收买。"
"李慕白,好色,可设陷。"
"赵明诚,胆小,可威逼。"
"苏子墨……"她顿了顿,"可保。"
她每说一个名字,便在旁边写下对应的策略。
字迹娟秀,却字字带杀。
窗外的梅树下,谢景行静静伫立,听着她的自语,桃花眼里满是复杂。
他早该想到的,这局棋,她早已布下。
从盐铁案,到画像风波,再到柳姨娘下毒,每一步,都是她算好的。
而他,不过是她棋盘上,最锋利的那把刀。
"沈清歌,"他轻声道,"你究竟,还有多少秘密?"
他想起那夜在摘星楼,她说自己"死过一次"。
当时他只当是玩笑,可如今看来,她眼中的沧桑与恨意,确实不似一个十五岁的少女。
"死过一次……"他喃喃自语,"莫非,你与我一样?"
一样带着前世的记忆,一样背负着血海深仇,一样……在寻找那个能并肩的人。
他正想着,便听见窗内传来她的声音:
"谢景行,你还要在外面站多久?"
他一愣,随即笑了。
原来她早知道他在。
"怕你忙,"他翻窗而入,"不敢打扰。"
"现在不怕了?"
"怕,"他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案上的名单,"怕你太聪明,把我也算计进去。"
"你已经在我局中了,"她侧头看他,"从松风阁那晚起。"
"是吗?"他挑眉,"那我,甘之如饴。"
两人对视,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执念。
"谢景行,"她忽然问,"若我赢了这局棋,你可愿,陪我看一场雪?"
"看雪?"
"北疆的雪,"她轻声道,"听说,很美。"
谢景行笑了,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
"好,"他说,"我陪你。"
"不止一场,"他顿了顿,"看一辈子。"
沈清歌没答,只是垂眸,看着案上那份名单。
可她的唇角,却微微上扬。
这局棋,下到此刻,她才发现,自己早已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有流萤,有孤鸿,有红袖。
还有他。
那个说要陪她看一辈子雪的,疯子。
"谢景行,"她最后说,"这盘棋,咱们一起下。"
"下到仇人头落,"他接口,"下到海晏河清。"
"下到……"她抬眸,与他目光相接,"天下太平。"
窗外,夜风吹过,梅枝摇曳。
而屋内,两颗心,终于在这一刻,彻底靠在了一起。
不是算计,不是利用,而是——
真心换命,生死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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