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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媚娘定决心


安西的烽火,如同投入帝国这潭表面尚算平静湖水的巨石,激起的不仅是朝堂上关于救援与否的争吵,更在帝国广袤疆土的深处,搅动起无数潜流。当长安的衮衮诸公还在为抽调哪家边镇的兵马、动用哪处仓廪的粮秣而互相推诿攻讦时,那些身处四方、手握实权的封疆大吏们,已从这份千里之外的败报和朝廷应对的迟缓无力中,嗅到了某种更为“真切”的气息——属于强权的铁锈味,和脱离缰绳的诱惑。

如果说边境节度使的坐大,尚可归咎于“边患紧急”、“事急从权”,那么如今,这股风潮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明目张胆的姿态,向着帝国的腹心之地、那些原本应由朝廷牢牢掌控的内地战略要冲蔓延。一种新的、更具侵蚀性的模式,正在“保境安民”、“绥靖地方”、“以备不虞”等冠冕堂皇的旗号下,悄然扎根、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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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南道,益州(成都)。

节度使府邸深处,一场私宴刚散。没有歌舞喧嚣,只有残羹冷炙和弥漫的沉重氛围。剑南西川节度使刘延嗣屏退左右,只留下最为心腹的几名将领和幕僚。

烛火摇曳,映照着刘延嗣棱角分明的脸,这位出身将门、在蜀中经营近十载的封疆大吏,眼中跳动着与平日的沉稳迥异的光芒。“安西的消息,诸君都知晓了。”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杜怀宝也算宿将,七千儿郎,血战旬月,最后落得个城破身死,援军无着。朝廷……哼。”

一声轻哼,道尽了对长安中枢的轻蔑与失望。在座的都是他多年培植的心腹,自然明白主君未尽之意。

“节帅,”  一位面皮白净、眸中精光闪烁的文士幕僚率先开口,他是刘延嗣的首席谋士,姓王,“朝廷之弊,已入膏肓。府兵崩坏,中枢无力,政出多门,天子与天后、太子之间……”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扫视众人,“如今西域乱起,吐蕃、葛逻禄虎视眈眈,陇右、河西自顾不暇。朝廷的目光,一时半刻,怕是落不到咱们蜀中了。”

“王先生的意思是?”  一员满脸虬髯的将领瓮声问道。

“朝廷无力,则四方有识者,当自谋。”  王先生缓缓吐出几个字,“蜀地,天府之国,四塞之地。昔年诸葛武侯据此而成三分基业。今我主坐拥雄关沃野,带甲数万,岂可碌碌受制于无能之朝廷?”

刘延嗣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不置可否,但眼神中的意动显而易见。“自谋……谈何容易。朝廷纵使衰弱,大义名分仍在。无端擅动,是授人以柄。”

“何须‘无端’?”  王先生微微一笑,成竹在胸,“现成的理由,就在眼前。吐蕃赞普近年来虽与朝廷有和约,然其野心勃勃,吞并吐谷浑后,与我松州、维州接壤之地,摩擦日增。安西败绩,吐蕃气焰必然更盛。我剑南道,首当其冲!”

他站起身来,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手指划过剑南西线与吐蕃接壤的漫长地带:“朝廷无力西顾,我剑南道为保境安民,为陛下守土,增募士卒,整饬武备,加固关隘,储备粮草,此乃天经地义,任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妙啊!”  另一将领击掌道,“就以防备吐蕃为名!朝廷非但不能斥责,还得嘉奖节帅忠勇!”

“正是此理。”  王先生续道,“然则,仅仅募兵守城,尚不足恃。吐蕃骑兵来去如风,我蜀中士卒虽勇,然平原野战,恐非其敌。当练精兵,尤其是善于山地、林间作战之奇兵、锐卒。兵员,可从山民、猎户、以及……各地牢城、江湖中招募敢战、亡命之辈。粮饷,蜀中富庶,盐铁茶丝之利,冠绝天下。今年各州上缴之赋税,可暂缓押解,以‘筹措边备急需’为名,截留大部。成都、梓州富商云集,可由节度使府作保,‘劝捐’军资,许以盐引、茶引为报。至于甲仗……”

他压低声音:“蜀中多矿,尤以临邛、广都为最。可遣可靠之人,以‘修缮农具、打造常平仓锁具’为名,招募工匠,私开数处矿场、冶炉,精选良材,打造兵甲。无需多,但求精。此事需极为隐秘,参与工匠,皆以重利笼络,严加看管。”

刘延嗣听得目光越来越亮。截留赋税、向富商“劝捐”、私开矿冶、打造兵器……这已远超一般“备边”的范畴,是在系统地建立独立于朝廷的财源和军工体系。更重要的是,招募那些“敢战、亡命之辈”为“牙兵”(亲兵),给予远超普通士卒的厚饷和装备,这分明是在蓄养私兵,建立完全听命于他刘延嗣个人的武装核心。

“还有一事,”  王先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各州刺史、司马、参军,乃至下辖县令、县尉,凡不附节帅者,或明升暗调,或寻隙罢黜,务必在两三年内,将剑南道上下紧要官职,尽数换为我等心腹,或至少是识时务、肯合作之人。政令军令,方能畅通无阻。”

这就是要将剑南道经营成铁板一块的独立王国。军政、财政、人事,逐渐脱离朝廷掌控。

刘延嗣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目光扫过在座诸人,沉声道:“王先生所言,皆为保全我剑南数十万军民身家性命,为陛下守好西南门户之良策。诸君,可愿与刘某共担此任,保境安民?”

“愿为节帅效死!”  众人齐声低喝,眼中闪烁着激动与贪婪的光芒。他们知道,一旦此事做成,他们就是这“蜀中王国”的开国元勋,权势富贵,不可限量。

很快,一道道以“防备吐蕃,整饬边备”为名的命令,从成都的节度使府发出。各州县新设募兵点,待遇优厚,应者云集,其中不乏孔武有力、面目凶悍的亡命之徒。来自各州的赋税钱粮,在“边情紧急”的旗号下,被大量截留于成都。几位蜀中大贾被“请”入节度使府,出来时面色各异,有的忧虑,有的则眼含兴奋。深山之中,几处新的矿场、冶炉悄然开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被掩埋在崇山峻岭的云雾与林涛之中。一支名为“神策营”的三千牙兵,开始在成都西郊秘密组建,装备精良,待遇最优,只知有刘节帅,不知有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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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南东道,襄州。

与剑南刘延嗣的张扬进取不同,山南东道观察使(权同节度使)张守瑜,走的是另一条路。他本是武则天提拔的将领,素以“忠谨”、“持重”闻名,并非跋扈之辈。但时势比人强,安西败报和朝廷的混乱,让他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朝廷之威,日渐衰微。”  张守瑜在书房中对儿子,也是他的心腹将领张诚叹道,“天后与太子之争,朝臣各附一方,政令不行。如今安西又败,四镇震动。这天下……怕是要多事了。”

“父亲是担心,乱起于外,而祸生于内?”  张诚问道。

“不错。”  张守瑜走到窗前,看着襄阳城坚固的城墙,“我山南东道,地处要冲,北接关中,南控荆襄,水陆通衢,商贾云集,看似太平富庶,实为四战之地,盗匪、流民、溃兵,最易滋生。往日朝廷权威在,各州府县协力,尚可弹压。如今朝廷自顾不暇,若有好雄之辈,或大规模流民起事,凭各州县那点捕快衙役,如何抵挡?”

他转过身,目光凝重:“为父受天后恩遇,坐镇此地,首要是保境安民。然欲安民,需有可恃之力。朝廷兵符,调不动外地一兵一卒。为今之计,唯有自固。”

他的“自固”,并非像刘延嗣那样明目张胆地扩张,而是以更为“合法”、“稳健”的方式进行。他以观察使“监察”、“绥靖”地方之权,下令山南东道下辖各州,整顿、扩充“团结兵”(地方民兵),定期操演,并将各州“团结兵”的指挥、调遣之权,逐渐收归观察使府。名义上,是“统一号令,增强联防”,实质上,是在整合地方武力。

同时,他以“清剿境内愈演愈烈的流寇、保障漕运、商路安全”为由,在襄州组建了一支约两千人的“靖安营”,兵员从各州“团结兵”中“精选”,粮饷由观察使府“统筹”各州“助饷”解决。这支“靖安营”装备精良,常驻襄州,只听命于张守瑜父子。此外,他开始有意识地插手各州财政,以“统筹联防”、“修缮城防”等名义,要求各州将部分赋税钱粮“上缴”观察使府统一调度。

张守瑜行事谨慎,每一步都打着“保境安民”、“绥靖地方”的旗号,符合观察使的职权范围,让人难以指责。但效果是显而易见的:山南东道各州的兵权、财权,正在悄无声息地向襄州集中。刺史、县令们发现,没有观察使府的点头,许多事情越来越难办。张守瑜的意志,在山南东道,渐渐成为实际上的最高律令。他并未宣称独立,也未公然对抗朝廷诏令,但他已将这片土地,经营成了针插不进、水泼不透的“张氏地盘”。朝廷的权威,在这里以一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缓慢而确实地流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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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东道,太原。

作为李唐龙兴之地,北都太原的地位向来特殊。河东节度使的权柄,历来极重。现任节度使王方翼,是战功赫赫的老将,曾随裴行俭征讨突厥,威震北疆。他性如烈火,对朝廷也算忠诚,但同样,他对麾下将士的掌控力,也强得惊人。

安西败报传来,王方翼怒发冲冠,在节度使府大骂朝廷诸公无能,救援不力。但愤怒之后,是更深沉的忧虑。

“杜怀宝是条汉子!高崇逸更是好样的!可惜,可惜了!”  王方翼对麾下将领痛心疾首,“朝廷无兵可派,无粮可调,坐视忠勇将士血染疆场!此等朝廷,何以服众?何以御外?”

他麾下多是与其出生入死的边军悍将,闻言亦是群情激愤。

“节帅!朝廷靠不住,咱们得靠自己!”

“对!安西能丢,焉知吐蕃、突厥不会趁机寇边?咱们河东,可不能步了后尘!”

王方翼大手一挥,止住众人喧哗,虎目圆睁:“朝廷是指望不上了!但咱们河东儿郎,不能任人宰割!传我将令:自即日起,各军镇加强戒备,广布斥候,给老子把眼睛瞪大点!  另外,以防备突厥、鞑靼袭扰为名,在云、朔、代、蔚等边州,再募精壮八千,充实边军!粮饷……先从各州常平仓、义仓中支取,不够的,老子去跟那些豪门大户‘借’!告诉他们,保不住河东,他们的田宅财富,都是胡人的!”

他没有像刘延嗣那样系统谋划独立,也没有像张守瑜那样委婉收权,而是以一种简单粗暴、符合边将作风的方式行事:扩军,备粮,加强控制。他以抵御外敌的名义,进一步扩大了自己的兵力,并开始以近乎强制的手段,从地方豪门手中“征集”粮草。太原的世家大族、富商巨贾,面对这位手握重兵、性情刚烈的老将,敢怒不敢言,只能破财消灾。而王方翼用这些钱粮,不仅养活了更多只听命于他的军队,也借此进一步加强了对河东地方豪强的威慑和控制。在他心中,或许并无不臣之心,但“我的地盘我做主”的藩镇心态,已显露无疑。朝廷的诏令?在“保境安民”的大义和节度使的刀锋面前,其分量正在急剧减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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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的情形,在河南道汴州(观察使崔浞以“防流寇”、“安地方”为名,加紧整合州县武装,串联地方豪强)、在淮南道扬州(节度使借保障漕运之机,扩充水陆兵马,控制沿途税卡)、在河北道魏州等地,以或公开、或隐秘,或激进、或渐进的方式,同步上演着。

“备边”、“安民”、“绥靖”,成为最有力的护身符和通行证。在这些旗号下,蓄养私兵、截留赋税、干预行政、控制人事,种种逾越朝廷法度的行为,变得“合情合理”,甚至“迫不得已”。中央的权威,在安西败绩的冲击和自身效率低下的映衬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地方实力派,无论是边镇悍将,还是内地节帅、观察使,都在趁机扩张自己的实力,巩固自己的地盘。

帝国的肌体上,一个个“藩镇”的毒瘤,正在加速成形。它们或许还披着大唐官员的外衣,还向长安的方向保持着表面的恭敬,但其内里,离心离德的种子已经深种,拥兵自重的态势已然明朗。尾大不掉,已非危言耸听,而是正在发生的、血淋淋的现实。

当这些信息,通过各种渠道,汇总到“称病在家”却密切关注着朝野动态的李瑾案头时,他搁下笔,走到窗前,望着阴沉的天空,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然崩解之速,竟至于斯……”  他低声自语,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色。他知道,刘延嗣、张守瑜、王方翼们,只是冰山一角。安西的烽火,照亮的不仅是西域的危局,更是帝国深植于制度根基的裂痕。这裂痕,正在帝国的腹地,悄然蔓延、扩大。

藩镇之祸,已非边患,而是心腹之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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