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天牢。

阴暗，潮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血腥气，角落里，几只硕大的老鼠发出“吱吱”的叫声，肆无忌惮地跑过。

这里是大魏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关进来的，非死即残。

然而，在这天牢的最深处，一间还算干净的牢房里，气氛却与周遭格格不入。

楚枫穿着一身干净的囚服，盘腿坐在铺着新茅草的地上。

他双目紧闭，神色平静，俊逸的脸庞在昏暗的火把光下显得愈发清冷。

他不像个阶下囚，反倒像个正在清修的谪仙。

“吱呀——”

沉重的牢门被打开。

一个狱卒弯着腰，双手举着托盘，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连大气都不敢喘。

托盘上，是两菜一汤，还有一碗白米饭，甚至冒着热气。

“楚……楚大人，您的饭菜来了。”狱卒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谄媚和恐惧。

整个大理寺谁不知道，这位是当朝首辅，皇帝眼前的第一红人。

今天虽然下了大狱，但谁知道明天会不会官复原职？

伺候不好，那就是掉脑袋的事。

楚枫连眼睛都没睁开，薄唇轻启：“放下吧。”

“是，是。”

狱卒如蒙大赦，放下托盘，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牢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楚枫根本没看那饭菜一眼。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阵刻意加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穿着绯色官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出现在牢门口，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正是大理寺卿，傅彪。

“楚首辅，在这种地方，还住得惯吗？”傅彪的语气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试探。

不管是谁将楚枫送进大理寺，他只要能把楚枫办成铁案，他傅彪就是能在元家面前露脸。

攀上元家的船，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楚枫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淡淡的扫了傅彪一眼。

那双眸子，深不见底，像一潭古井，不起丝毫波澜。

傅彪被他看得心里莫名一虚。

“多谢傅大人关心。”楚枫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大理寺的天牢，比本官想象中要清静些。就是不知，傅大人查案，是否也如这天牢一般，能摒除外界的嘈杂，只问黑白？”

一句话，堵得傅彪脸色涨红。

“哼！楚首辅好大的官威！到了这里还嘴硬！”

傅彪冷笑一声，强行找回场子：“本官奉旨查案，人证物证俱在！楚首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跟陛下交代你贪墨河堤款、草菅人命的滔天大罪吧！”

楚枫闻言，不仅没有慌乱，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哦？”

“那傅大人不妨说说，江南河堤的那笔账目，你可曾看明白了？”

他轻飘飘地问：“可别把旁人做下的假账，当成了真凭据。到时候，案子没查明白，反倒丢了自己头上的乌纱帽，岂不可惜？”

“你！”

傅彪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楚枫居然知道账目是假的？！

他看着楚枫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哪怕身陷囹圄，也依旧掌控着全局！

“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本官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傅彪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狠话，甩袖而去，背影怎么看都有些狼狈。

又不知过了多久，牢房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大理寺今日还真是热闹。

这次来的人，楚枫认识。

京兆尹，唐文卿。

也是他义父楚擎一手提拔起来的学生。

“师弟！”唐文卿遣退了狱卒，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焦急，“你怎么样？我奉陛下的密旨，特来探望。”

楚枫神色不变，示意他坐下。

“我无事，师兄不必担忧。”他平静地问，“外面的情况如何？”

“不太好。”唐文卿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有些话说不出口。

外面多少人等着看这位天子近臣的笑话。

“这次的谏言的，是户部尚书连进！那是个从不站队的老狐狸，这次突然发难，指名道姓地弹劾你，背后肯定有人指使！我猜，十有八九是元家！”

楚枫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连进？”

连家、楚家、还有元家，似乎并没有关联之处。

倒是连进的儿子连子云，是与他同一年的进士。

他是状元。

连子云是探花。

老匹夫总不可能因为这件事对他怀恨在心吧。

能做到户部尚书这个位置，眼界还不至于这么浅。

“师弟…师弟……”

唐文卿见楚枫丝毫不在意，心里多少也有了写底。

“师弟，你……”

“师兄，你不必插手。”楚枫打断他，语速不疾不徐，“你只需要去将军府，告诉我爹娘，我一切安好，让他们稳住，按兵不动就行。”

“好，我明白。”唐文卿点了点头，他相信楚枫的能力。

顿了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对了师弟，还有一件事……是关于你那位妹妹的。”

“楚窈？”楚枫的眼神动了一下。

对于义父义母的亲生女儿。

楚枫很是矛盾。

小的时候，楚窈还是很可爱的。

跟在他身后，软软的小团子，叫他哥哥。

可长大后，仿佛变了一个样子。

骄纵蛮横、不学无术，成了一个只会追着男人跑的草包。

让将军和公主头疼不已。

他也曾经想过将人掰正了。

可还没等他从过江南回来，就从他留在京中的眼线口中得知这段时间，楚窈的’丰功伟绩‘。

“正是她，”唐文卿的表情一言难尽，“不瞒师兄，我到现在脑子都还是懵的。小师妹她……她在京城，可真是……大杀四方啊！”

楚枫语气平平：“我离京前留了些眼线，她做的事，我听说了些大概。”

“大概？”唐文卿一听就来劲了，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师兄，那眼线传信，肯定不如我亲眼所见的来得震撼！你是不知道，那场面……”

接着，唐文卿就跟说书似的，把楚窈最近的光辉事迹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

从挥剑灭侯府，大殿上斩杀两名大臣。

萧贵妃，哦，现在是元贵人了。

这也是她的手笔……

一桩桩一件件，这还是他们认识的小师妹？！

楚枫拿着茶杯的手，始终稳稳地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是啊，这还是他认识的妹妹吗？

唐文卿说得眉飞色舞，最后感慨道：“师兄，你都不知道，现在京城里都怎么说小师妹。说她是‘大魏第一疯批’，能动手绝不吵吵，谁惹她谁倒霉！”

说完，他看着楚枫，有些担心地问：“师兄，小师妹这么闹，会不会……”

楚枫终于缓缓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眼，眸色深沉，打断了唐文卿的担忧。

“只要她不是把这天捅破了，楚家都能给她兜底。”

唐文卿心想，还是师弟了解师父。

就师父宠女狂魔。

是他多虑了。

“那我就先回去了，有事就找人给带句话。”

“多谢师兄。”

“你我之前不必客气。”

唐文卿离开之后，牢房恢复了安静。

楚枫走到那扇狭小的窗口前，看着外面一线昏暗的天空。

“楚窈，还真是让人惊讶啊！”

楚窈……

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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