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留在这里，看着这栋熟悉宅邸里处处开始染上另一个女人痕迹的样子，只会让她更加难堪。

林明熙站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手袋，对着刚从厨房方向探出头的王姨，勉强挤出一个温婉的笑容：“王姨，我想起我还有点事，水果就不吃了，先走了。”

“明熙小姐，这……”王姨看着桌上那碗动也没动的燕窝，又看了看林明熙明显不佳的脸色，心里叹了口气。

“帮我跟澄澄说一声，改天我再来看她。”林明熙丢下这句话，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向玄关。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略显急促的声响，一声声，仿佛敲打在她自己紧绷的神经上。

直到走出周家老宅的大门，春末微凉的风扑面而来，她才稍稍缓了一口气，胸口却依然堵得发慌。

她站在路边，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点开了徐渡的聊天界面。

【我哥有说什么吗？关于你工作的事。】

消息发送出去，她盯着屏幕，等待着回复。

另一边，周氏集团总裁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徐渡站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外，正了正领带，深吸一口气，抬手准备敲门。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动作微顿，拿出手机，看到是林明熙发来的消息，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他快速打字回复：【在家说。】

刚发送出去，肩膀就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哟，徐大助理，新婚燕尔，不在家陪老婆，这么早就来公司报到啦？”沈确笑呵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熟稔的打趣。

徐渡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了惯常温和得体的笑容：“沈特助，你就别取笑我了，婚假结束了，自然该回来认真工作。”

沈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摸着下巴，眼神促狭：“啧啧，看着是有点不一样了，怎么，娶到我们的大小姐，到底是什么神仙体验？快跟哥们儿分享分享，也让咱沾沾喜气。”

徐渡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恢复如常，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满足：“明熙她很好，很温柔体贴，能娶到她，是我的福气。”

“是吗？”沈确挑了挑眉，那双精明的眼睛在徐渡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可我怎么瞧着，咱们徐秘书这幸福的笑容底下，好像藏着点……嗯，勉强？”

徐渡的心猛地一跳，脸上的肌肉都僵了一下，但他迅速控制住表情，语气加重了些，带着点无奈：“沈确，别乱开玩笑，让明熙听到该不高兴了。”

“得得得，不开玩笑，护妻狂魔。”

沈确举起双手做投降状，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自然地转换了话题：“对了，周总这会儿找你，是不是有好事儿啊？你看你，从基层一步步干到总裁秘书，多不容易，这次身份又升级了，周总怎么着也得表示表示吧，升职加薪？”

徐渡垂下眼睑，敛去眸底一闪而过的不自然，声音平淡：“我也不清楚，周总的心思，哪是我们能猜的。”

“也是。”沈确点点头，环顾了一下四周，见走廊无人，又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八卦的兴奋：“不过我看周总今天心情似乎不错，刚才开早会的时候，我给他递文件，凑近了那么一瞥……好家伙，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徐渡心头莫名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但还是配合地问：“看见什么？”

沈确用气音，神神秘秘地说：“周总脖子上，靠近衣领那里，有个挺淡的印子，像是吻痕。”

他边说边用手比划了一下位置，挤眉弄眼：“虽然被衬衫领子遮了大半，但我这眼睛多毒啊，一眼就瞅见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这位一向不近女色的周大总裁，新婚生活相当幸福啊！”

徐渡的脸色，在沈确说到“吻痕”两个字时，就已经彻底僵住了。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冻结，让他耳朵里嗡嗡作响，沈确后面那些调侃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吻痕？

周时序脖子上的吻痕？

是陈澄留下的？

这个认知狠狠烫了下他的心口，带来一阵尖锐而陌生的刺痛。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徐渡，徐渡？”沈确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脸都白了，不至于吧，听到老板的八卦吓成这样？”

徐渡猛地回过神，喉咙发干，勉强扯动嘴角，声音有些发涩：“你看错了吧，周总他……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沈确拍着胸脯：“哥们的眼睛就是尺！绝对不会错！看来周总这婚结得是真值了，人也变得有人情味儿了……”

徐渡再也听不下去，他匆匆打断沈确的话：“周总还在等我，我先过去了。”

说完，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敲响了总裁办公室的门。

“进。”里面传来周时序一贯平稳低沉的声音。

徐渡推门进去。

周时序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他微微低头看着，侧脸线条冷峻。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徐渡。

“周总。”徐渡走到办公桌前，恭敬地站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平稳。

然而，就在周时序抬头的那一瞬间，徐渡的目光，几乎是无法控制地，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脖颈右侧。

那里，衬衫挺括的领口上方，冷白皮肤的衬托下，一枚淡粉色的：已经有些消退的吻痕，清晰地映入徐渡的眼帘。

位置、颜色都和沈确描述的一模一样。

徐渡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紧缩，呼吸都滞了一瞬。

他飞快地移开视线，垂在身侧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周时序似乎并未察觉他那一瞬间的失态，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

他放下手中的钢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落在徐渡脸上，开门见山：“婚假结束了，工作还适应吗？”

徐渡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情绪，点了点头：“适应的，周总，我会尽快进入状态，不耽误工作。”

“那就好。”周时序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话锋一转，忽然问：“明熙找过我，想让我给你安排管理层的职位，这件事，你知道吗？”

徐渡的心猛地一沉。

他当然知道。

不仅知道，这甚至是他和林明熙之间几次不愉快对话的根源。

他劝过明熙不要心急，不要给周时序压力，可明熙似乎听不进去。

此刻面对周时序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徐渡犹豫了。

承认知道，等于承认自己或许也有这份心思，或者至少是默许了明熙的行为。

否认？周时序会信吗？

电光火石间，他做出了选择。

他微微低下头，避开了周时序深邃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我不太清楚，明熙她没有跟我详细提过，周总，如果她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我代她向您道歉，她可能是太为我着想了。”

周时序静静地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在徐渡低垂的头顶停留了片刻。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几秒后，周时序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如果你不知情，那最好。”

他顿了顿，目光深了深：“不过，既然你提到了，那就帮我给明熙带句话。”

徐渡的心提了起来。

“你告诉她。”周时序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在我这里，能力、业绩、责任心，是晋升的唯一标准，但如果一个人，连最基本的品性都存在问题，那么在我这里，他就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资格。”

“品性”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

徐渡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后背甚至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不敢深想，只能僵硬地点头：“是，周总，我会转达的。”

周时序似乎这才满意，身上的压迫感稍微收敛了一些。

他又看了徐渡一眼，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让徐渡完全没想到的问题：“新婚生活怎么样？”

徐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回答：“很好，明熙她很体贴，我们相处得很好。”

“嗯。”周时序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他缓缓说道：“我现在和澄澄，也过得很好。”

“澄澄”

这个亲昵的称呼，从周时序口中如此自然地说出来，让徐渡连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一干二净。

他死死地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失态。

周时序仿佛没看到他骤然难看的脸色，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既然你和明熙当初都选择了接受这段婚姻，那就好好珍惜，明熙是我妹妹，我希望她幸福，你好好对她，珍惜这段婚姻。”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徐渡脸上，加重了语气：“当然，我也会好好珍惜澄澄，和她一起，经营好我们的婚姻和生活。”

这番话，徐渡清清楚楚地听出了其中隐含的警告和划清界限的意味。

珍惜明熙。

好好对明熙。

而他周时序，会好好珍惜陈澄。

这是在明确地告诉他，陈澄现在是谁的人，让他不要有任何不该有的念头，安分守己地做林明熙的丈夫。

徐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混合着被看穿心思的难堪和一种无力的愤怒。

他低下头，掩去眼中翻涌的情绪，声音干涩地保证：“周总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珍惜明熙，不会辜负她的。”

“嗯。”周时序淡淡应了一声，不再多言：“去忙吧。”

“是。”徐渡如蒙大赦，快步离开了总裁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个让他几乎窒息的男人和空间。

徐渡靠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周时序脖子上的吻痕，他提起陈澄时亲昵的语气，还有那番看似平和实则锋芒毕露的警告……

这一切都像一场无声的凌迟，将他心底最后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不甘和念想，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界限，被清晰地划定了。

他再也没有任何立场，去回望，去惦念。

夜色渐深，周时序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点了。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一天的疲惫似乎在此刻才悄然涌上。

但想到家里那个亮着灯的房间，和房间里等着他的人，那份疲惫里又掺杂进一丝柔软的暖意。

他起身拿起外套和车钥匙，刚走出办公室，手机就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顾淮，他多年的好友兼合作伙伴。

“时序，在哪儿呢，出来聚聚？老地方，就我们几个，喝一杯，放松一下。”顾淮的声音带着笑意，背景音有些嘈杂，显然已经在某个场所了。

周时序脚步未停，径直走向电梯，闻言几乎没有犹豫，淡声拒绝：“不了，改天吧，今天不去了。”

“啧，又加班？我说周大总裁，工作是做不完的，你这刚新婚，也不知道多享受享受生活？”顾淮调侃道。

电梯门打开，周时序走进去，按了地下车库的楼层。

“不是加班。”他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略显倦色却眉眼柔和的脸，顿了顿，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今天要早点回去。”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落在了远方那盏为他亮着的灯火上，补充说：“陪老婆。”

简单的三个字，透过电波，清晰地传到了顾淮的耳中。

电话那头明显静默了两秒，随即爆发出顾淮难以置信又带着了然的夸张笑声：“行啊你周时序！真是铁树开花，千年等一回！得，不打扰您周大总裁回家陪娇妻了，改天，改天一定把嫂子带出来给哥们儿瞧瞧！”

周时序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淡淡说了句“改天约”，便挂断了电话。

电梯一路下行，他的心情却仿佛在不断上升。

走出电梯，坐进车里，发动引擎，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出地下车库，汇入夜晚依旧川流不息的车河。

车窗外的霓虹光影飞速倒退，在他深邃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他想起早上离开时，陈澄那带着睡意的迷糊模样，想起她害羞时泛红的耳垂和躲闪的眼神，想起昨夜黑暗中，她紧张又依偎进自己怀里的温暖柔软……

还有脖颈侧那个，她无意识留下的，带着青涩占有意味的淡粉色印记。

徐渡那个眼尖的家伙，大概看到了吧。

周时序的唇角，在无人看见的夜色里，轻轻扬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他并不介意被看到。

甚至，隐隐有些乐意。

车子驶入安静的宅邸区域，远远地，他就看到了主卧那扇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

他知道，那盏灯下，有个人在等他。

或许已经睡着了，或许还在看着手机或者书，但无论如何，那里是他的归处。

是他曾经觉得冰冷规整，如今却开始充满烟火气和期待的地方。

他不再是孤单一人。

将车停稳，周时序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静静地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看了好一会儿。

心底那份因为一整天高强度工作产生的疲惫，在此刻被那抹暖光无声地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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