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陈澄在满室阳光中醒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意识地往身边蹭去，却只触到一片带着凉意的空荡。

周时序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拥着被子坐起身，昨夜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黑暗中温柔的拥抱，那些细密的吻，他低哑的“愿意吗”，以及自己紧张的回答后，他克制而珍重的退让，还有后来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偎……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让她脸颊发烫。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心不规则的跳动，混合着甜蜜羞怯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

这一切是真的吗？

那个高高在上、冷峻疏离的周时序，真的会那样温柔地拥着她，对她说“想多抱你一会儿”？

就在她沉浸在滚烫的回忆里，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嘴唇时，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伴随着王姨温和的声音响起：“太太，您醒了吗？”

陈澄吓了一跳，连忙清了清嗓子：“醒了，王姨。”

“明熙小姐来了，在楼下客厅等您呢，说找您有事。”

明熙这么早？

陈澄有些意外，但连忙应道：“好，我马上下去。”

她匆匆起身洗漱，站在镜子前，一眼就瞥见脖颈侧面那处淡粉色的痕迹，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这是昨晚他吻过的地方……

陈澄的脸“轰”地一下又烧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在衣柜里翻找，最后选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针织衫穿上，仔细确认领子能完全遮住那抹暧昧，才稍微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下了楼。

客厅里，林明熙正端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没什么热气的茶。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咖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但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沉郁。

“明熙。”陈澄走过去，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关切地问：“你怎么这么早过来了，找我有事吗？”

林明熙抬起眼，目光在陈澄那件严实的高领毛衣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还没来得及说话，王姨就端着一个小巧的炖盅走了过来。

“太太，这是时序早晨出门前特意叮嘱炖上的燕窝。”

王姨将炖盅放在陈澄面前的茶几上，揭开盖子，清甜的香气顿时飘散出来：“时序说了，昨晚你睡得晚，今天一定得好好补补。”

王姨的语气温和自然，但那双看着陈澄的眼睛里，却带着过来人洞悉一切的笑意和善意的揶揄。

陈澄的脸腾地红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她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睫，小声道：“谢谢王姨。”

“太太趁热喝。”王姨笑眯眯地嘱咐完，这才转向林明熙：“明熙，您喝茶，需要续水吗？”

林明熙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努力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对王姨说：“王姨，这燕窝闻着挺香，也给我盛一碗吧。”

王姨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露出些许为难：“哎呀，真是不巧，今早的燕窝就剩这最后一个了，他们还没送过来，是时序特意吩咐给太太准备的，要不你明天过来，我提前给你炖上？”

林明熙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她怔怔地看着那盅冒着热气的燕窝，又抬眼看了看对面带着羞意的陈澄，只觉得一股冰冷的酸涩直冲胸口，堵得她呼吸都有些困难。

大哥特意叮嘱的……

只给陈澄一个人准备的，连她这个从小在这个家里长大的妹妹，想要一碗都没有了？

她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没让失态的表情显露太多，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冷了下来：“不用了。”

王姨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道：“那我再去给您切点水果。”

说完便快步退下了。

陈澄看着林明熙骤然变得有些苍白的脸色，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她犹豫了一下，将那盅燕窝轻轻往林明熙那边推了推，声音温和地说：“明熙，你喝吧，我其实不太习惯喝这个，早上也吃了不少东西。”

林明熙的目光落在那盅被推过来的燕窝上，又缓缓移到陈澄脸上。

陈澄的眼神清澈，带着真诚的关心，没有炫耀，也没有施舍的意味，就是单纯地想让她。

可越是这样，林明熙心里那股火烧得越旺。

她需要陈澄的让吗？

曾经这些东西，只要她开口，甚至不用开口，大哥都会为她准备好。

现在呢？她连开口要一碗自己曾经从不稀罕的燕窝，都成了等待。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喉咙口的哽塞，努力扬起一个笑容，将燕窝又推了回去：“既然是大哥特意叮嘱给你补身体的，你就喝了吧，王姨说得对，我改天再来喝也一样，这里反正是我的家，永远不会变。”

陈澄看着她强撑的笑容，心里更过意不去了，还想再说什么，林明熙却已经转开了话题。

“澄澄。”林明熙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试图用冰凉的茶水压下心头的翻涌，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婉：“我这次回来，其实是想问问你，关于阿渡的事情。”

陈澄坐直了身体，认真地看向林明熙：“怎么了，你慢慢说。”

林明熙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缓声说：“今天阿渡的婚假结束，正式回公司上班了，我想，我哥他应该会给阿渡升职吧，让他做管理层，毕竟，他现在身份不同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目光紧锁着陈澄的表情。

陈澄听完，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语气真诚：“嗯，如果这是大哥的决定，那自然是好事，徐渡他工作能力一直不错，为人也踏实负责，是个优秀的人。”

听到陈澄如此评价徐渡，林明熙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稍微缓解了些，脸上也重新浮起温婉的笑意：“是啊，阿渡他的确很好，对我也特别体贴，什么都听我的，每天还会变着花样给我做合胃口的饭菜，生怕我受一点委屈。”

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陈澄。

陈澄并未在意她话语里的比较意味，只是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眉眼弯起，笑容干净：“你们过得好，我就放心了，看到你们感情这么好，我真替你们开心。”

林明熙看着她真诚的笑容，心头的情绪却更加复杂。

她沉默了几秒，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忽然话锋一转，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究：“澄澄，那你呢，你现在应该彻底放下阿渡了吧？”

陈澄微微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她张了张嘴，正要回答，林明熙却已经急急地接了下去，语气带着恳切：“澄澄，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希望，我们四个人以后能够和平相处，毕竟现在成了一家人，关系这么近，你千万别因为当初阿渡选择了我，就对他心存怨恨，然后在我大哥面前说些什么，行吗？”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陈澄，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不自然的痕迹，她想知道陈澄现在对徐渡究竟是什么想法。

陈澄听着她这番话，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她看着林明熙眼中那份真实的担忧，心里涌起的不是被冒犯的怒气，而是一种淡淡的无奈了然。

原来，明熙绕了这么大一圈，真正的目的是这个。

她轻轻吸了口气，目光坦然地迎上林明熙的视线，声音平和响起：“明熙，你多虑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首先，我对徐渡没有恨，那段感情开始得仓促，结束得也意外，但说到底，我们之间并没有多么深刻的羁绊，现在阴差阳错，我们都各自有了新的生活和选择，我只有祝福，没有怨恨。”

她的目光柔和坚定：“其次，我现在觉得，和大哥的这段婚姻，虽然开始得很意外，但真的很好，我很珍惜现在的生活，也很感激大哥对我的尊重和照顾。”

说到这里，陈澄的脸上不自觉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但眼神依旧是坦荡的：“至于你担心的，我会在大哥面前搬弄是非，说徐渡的坏话……”

她轻轻摇了摇头：“明熙，你放心吧，这种事情不会发生，一来，我不是那样的人，二来，大哥他也不是那样的人，什么事情，该怎么做，该是什么结果，大哥他心里有自己的判断和准则，不是旁人几句话就能轻易左右的。”

林明熙脸上的表情，随着陈澄的话语，一点点僵硬起来。

尤其是听到陈澄说“和大哥的婚姻真的很好”时，她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陈澄的话，一下下刺在她心头最在意的地方。

没有怨恨，只有祝福，觉得和大哥的婚姻很好？这每一句，在她听来，都像是胜利者轻描淡写的炫耀，衬托得她之前那些小心思和担忧如此可笑又可悲。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庭院鸟鸣。

阳光透过落地窗，将两个相对而坐的女人笼罩其中，气氛却微妙地凝滞着。

林明熙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让脸上重新挤出一丝笑意，那笑容却显得有些干涩：“你不恨他就好，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她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快速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抬起头时，已经换上了一副带着关切的表情，声音也刻意放得轻松了些：“对了，澄澄，你现在和大哥相处得怎么样？到哪一步了？”

她问得有些含糊，但眼神里闪烁的探究意味却很明显。

陈澄被她问得脸颊又是一热，抿了抿唇，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回答。

林明熙却仿佛并不需要她的答案，自顾自地又接了下去，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般的了然和安慰：“你们之间……应该还没到真正夫妻那一步吧？你也别太心急，或者觉得难过，我大哥他就是那样的性子，从小就对谁都冷淡，对感情的事情更是，可能不太开窍，也不太会主动，你多给他一点时间，也给自己一点时间适应。”

她这番安慰，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完全是在为陈澄考虑。

然而，她话音刚落，就看到对面的陈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飞起两团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那双清澈的杏眸里也瞬间漾开了水光，带着羞窘和。

陈澄的脑海里，根本无法控制地浮现出昨晚黑暗中那些滚烫的画面——

冷淡？不开窍？不会主动？

陈澄只觉得脸颊烧得厉害，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那些记忆是如此清晰而鲜活，与林明熙口中那个“冷淡”的周时序，简直判若两人。

她只觉得周时序在床上只能用热情似火来形容。

她慌忙垂下眼睫，不敢让林明熙看到自己眼中泄露的情绪，含糊地应道：“嗯，我知道的。”

她这过于明显的害羞反应，让林明熙微微一怔，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又升腾起来。

这反应不太对劲。

如果真如自己所说，周时序对她冷淡疏离，她提到这个话题，顶多是失落或尴尬，怎么会是这种近乎怀春少女般的羞怯？

一个令她心惊的念头忽然闪过——

难道，他们已经……

不可能。

大哥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就……

她又不禁想起曾经那一夜，如果周时序不是打心底里就对那种事冷淡的人，怎么可能就那么无动于衷。

林明熙还想再试探些什么，陈澄却已经站了起来，动作带着点匆忙：“明熙，你喝茶，我去看看王姨水果切好了没有。”

说完，也不等林明熙回应，便快步走向了厨房方向，背影都透着一股被说中心事的慌乱。

林明熙独自坐在沙发上，看着陈澄近乎逃离的背影，又看了看面前那盅早已凉透却一口未动的燕窝，只觉得心头像是堵了一团湿冷的棉花，沉甸甸，又闷得发慌。

她缓缓端起自己那杯冷茶，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丝毫无法浇灭心头那簇越烧越旺的、混杂着嫉妒不甘和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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