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夜入龙潭承险势,心藏寒石抗危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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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河脸上的玩味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阴鸷。
他显然也看到了刚才那电光火石的一幕,看到了那神出鬼没的致命手段。
他的目光与苏晚照冰冷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碰撞,火花四溅!
苏晚照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冷冷地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混乱的街市,“找货栈。”
车队再次启动,碾过地上的污秽和血迹,如同沉默的伤龙,驶入临江城更深的喧嚣与黑暗之中。
沈星河站在望江楼窗前,看着苏晚照车队远去的背影,手指缓缓捏紧了掌中的白玉酒杯。
螣蛇黄金……黑风军旧案……还有刚才那神出鬼没的救援……
苏晚照背后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而危险的弧度。
“螣蛇……终于露出尾巴了吗?”他低声自语,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眼神锐利如刀。
临江的水,已被彻底搅浑。
而苏晚照的独立商路,就在这血腥的开局中,踏出了染血的第一步。
临江码头的喧嚣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风卷着河水的腥气,裹挟着劣质烧酒和汗臭,吹拂着在场每一张凝固的脸。
刀疤脸张豹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踩在行商手上的脚不自觉地松了几分力气。
那双凶狠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晚照手中那枚散发着稳定微热、造型奇特的“袖里暖”。
不只是他。
周围那些穿着“过江龙”黑褂的打手,麻木围观的苦力、小贩、行商,甚至包括那个被踩着手、痛得浑身抽搐的倒霉行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枚小小的暖包上。
在这湿冷刺骨的临江码头,在这充斥着暴力与压榨的底层泥潭,那抹持续散发的、肉眼可见的暖意,拥有着一种近乎魔幻的吸引力!
“这……这是啥玩意儿?”张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凶戾之气被巨大的好奇暂时压制。
“暖阳记,‘袖里暖’。”苏晚照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盖过了码头的嘈杂。
她手腕一翻,将“袖里暖”抛给张豹,动作干脆利落,毫无留恋。
张豹下意识地接住。
入手沉甸甸,厚实的油布包裹下,那蓬勃而稳定的热力瞬间穿透了他冻得有些麻木的手掌,顺着胳膊蔓延开去,驱散了河风带来的刺骨寒意!
“嘶……”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冷的,是烫的!是舒服的!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这不起眼的小东西,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厚实的油布,感受着里面持续散发的热量。
寒冬腊月,在这湿冷的江边,怀里揣着这么个玩意儿……
张豹这种刀头舔血的汉子,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意味着巡逻守夜时不会被冻僵手脚,意味着在阴冷的船舱里能睡个安稳觉,意味着……活得更像个人!
贪婪和惊异的光芒在他眼中交替闪烁。
“这热乎气儿……能管多久?”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里的凶戾彻底被贪婪取代。
“贴身揣着,至少六个时辰。”苏晚照平静地回答,目光扫过张豹身后那些同样眼冒绿光的打手,“若是更大号的‘灰暖包’,放在货舱里,保一夜的暖,让怕冻的药材、丝绸不损分毫,也非难事。”
保货?!
张豹的瞳孔猛地一缩!
临江码头鱼龙混杂,冻坏的货物每年都让行商和帮会损失惨重!
如果真有这种能持续发热保货的神物……那价值可就远远不是几个苦力脚钱能比的了!
“你……真能供这货?”张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不再看地上那个半死的行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苏晚照身上。
“自然。”苏晚照言简意赅,“不过,我的货还在城外车上,总得先卸下来,找个地方落脚,才能谈后续买卖。”
她指了指被张豹手下踹翻在地、沾满泥水的丝绸瓷器。
“强龙难压地头蛇的道理我懂,但做生意,讲究个细水长流。蒋爷若信得过,这‘袖里暖’的买卖,暖阳记愿与漕河帮合作。该交的‘河捐’,一文不少。该用的人手,也按规矩来。”
她的话软中带硬,既给了台阶(承认漕帮规矩),又抛出了巨大的利益诱饵(灰暖包和袖里暖的独家合作可能),更隐晦地点出了刚才漕帮打砸的损失(暗示破坏规矩对大家都没好处)。
张豹捏着手中温热的“袖里暖”,又看看苏晚照那张惨白却异常沉静的脸,再看看地上那批明显价值不菲、此刻却成了废品的丝绸瓷器,脸上的刀疤抽搐了几下。
他混迹码头多年,不是没脑子的莽夫。
眼前这女人,孤身带着车队闯临江,面对刁难不卑不亢,随手抛出的东西就价值惊人,背后更可能藏着连沈星河都忌惮的力量(城门口那神出鬼没的救援他还记忆犹新)……
这样的人,与其彻底得罪死,不如……先看看她能带来什么好处?
“哼!”
张豹重重哼了一声,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他松开踩着行商的脚,对着手下不耐烦地挥挥手:“还愣着干什么?帮这位……苏老板,把车弄进来!就卸在‘顺发’货栈!老六,你带路!”
“顺发”货栈,位置一般,但胜在够大,也属于漕帮控制的产业。
“是!豹哥!”一个精瘦的汉子连忙应声,小跑着过来。
张豹又掂了掂手里的“袖里暖”,眼神复杂地看了苏晚照一眼:“苏老板,东西是好东西。不过临江的水深,买卖能不能做成,还得看蒋爷的意思。东西……我先替你带给蒋爷瞧瞧。”
他毫不客气地将“袖里暖”揣进自己怀里,仿佛那已是他的东西。
“有劳张头目引荐。”
苏晚照微微颔首,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
本就是敲门砖。
张豹不再多言,带着手下,揣着那枚暖烘烘的宝贝,分开人群,扬长而去。
临走前,他阴冷的目光扫过地上**的行商和散落的货物,如同看一堆垃圾。
一场剑拔弩张的冲突,竟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暂时化解。
围观的人群嗡嗡议论起来,看向苏晚照和那几辆大车的目光充满了惊疑、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姑娘……您真是神了!”老陈凑过来,激动得胡子直抖,压低声音道。
赵虎紧绷的肌肉也放松下来,看向苏晚照的眼神充满了敬佩,但依旧保持着警惕。
苏晚照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跟上那个叫老六的精瘦汉子。
车队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缓缓驶向“顺发”货栈。
货栈果然很大,但位置靠后,堆满了各种杂物,空气污浊。
不过此刻,能有个落脚地,已是万幸。
卸货、清点、安置人手……又是一番忙碌。
苏晚照强撑着精神,指挥若定,但苍白的脸色和偶尔微晃的身形,泄露了她身体的虚弱。
夜色渐深,码头的喧嚣并未停歇,反而因夜市的开启更添了几分嘈杂混乱。
货栈简陋的厢房里,苏晚照独自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破木桌旁。
桌上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下摊着临江城的简略舆图,旁边放着顾清砚留下的一个药瓶——缓解经脉剧痛的药散。
膻中穴的位置,静心石隔着衣物散发着稳定的寒意,勉强压制着体内因拔针和连日奔波而蠢蠢欲动的焚冰之力和怨气灼痛。
螣蛇令牌的冰冷棱角紧贴在心口,如同一个沉甸甸的诅咒。
她刚就着凉水服下药散,门外便响起了老陈刻意压低、带着一丝焦虑的声音:“姑娘,上京……出事了!”
苏晚照眼神一凛:“进来说。”
老陈推门进来,脸上带着风尘和忧色,手里捏着一封皱巴巴、被汗水浸湿的信鸽传书。
“是李石头兄弟刚用信鸽送来的!急件!”
老陈将纸条递给苏晚照。
“上京城里,突然起了谣言!说……说咱们‘暖阳记’发家的本钱,是半年前北境那桩惊天大案里丢的‘黑风饷’!说咱们是贼赃起家!跟叛军余孽有勾结!”
“现在传得沸沸扬扬,好些原本谈好的小商户都开始观望,不敢接咱们的灰暖包了!连……连隆昌钱庄那边,也派人来旁敲侧击地问……”
螣蛇黄金来源初露端倪!
黑风军!
北境走私大案!
叛军余孽!
沈星河!
苏晚照瞬间就锁定了幕后黑手!
只有他有这个能力,也最有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螣蛇黄金和北境旧案联系起来,并散布如此恶毒的谣言!
他这是在临江暂时拿她没办法,就釜底抽薪,直接毁她在上京的根基!
让她成为无根之萍,无处容身!
“四海船行呢?有什么动静?”苏晚照的声音冰冷刺骨。
“四海?”老陈一愣,随即道,“哦,对!李兄弟信里也提了一句,说四海的人最近在码头也特别活跃,好像也在跟一些相熟的船老大嚼舌根,说什么……咱们暖阳记的钱来路不正,跟他们结了大仇,谁跟咱们做生意,就是跟他们四海过不去!虽然没明着打砸,但这软刀子割肉,更阴险啊!”
四海船行落井下石!
配合沈星河的谣言,在上京码头封杀她!
上京的根,正被这两股势力联手绞杀!
苏晚照攥紧了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体内的焚冰之力被巨大的愤怒和危机感引动,膻中穴的静心石传来阵阵强力的寒意才勉强压制住翻腾的气血。
就在这时——
“笃笃笃……”厢房那扇薄薄的木板门,再次被敲响。
这一次的敲门声,带着一种油滑的腔调。
“苏老板?歇下了吗?蒋爷有请!”
是白天带路的那个精瘦汉子老六的声音。
蒋天霸?
这么快就来了?
苏晚照眼中寒光一闪。
她迅速将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袖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的情绪,脸上恢复了一片沉静。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起身。
老陈担忧地看着她:“姑娘,您的身体……”
“无妨。”苏晚照打断他,整理了一下斗篷的兜帽,遮住过于苍白的脸色,“看好货,等我回来。”
她拉开房门。
老六搓着手站在门外,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神却在苏晚照身上滴溜溜乱转。
“苏老板,请吧?蒋爷在‘聚义堂’等您呢!哦,对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苏老板您白天得罪了豹哥手下,那几个兄弟心里不痛快,在码头那边……好像把您车上那箱顶好的胡椒‘不小心’弄撒了,还掺了点河泥进去……嘿嘿,您多担待,兄弟们手糙!”
黑虎帮残党的报复!
果然来了!
而且是用这种恶心人的方式!
苏晚照脚步一顿,兜帽下的眼神瞬间冰冷如刀。
一箱价值不菲的南洋胡椒,被泼上河泥,就算淘洗出来,也必然沾染腥臭,价值大跌!
这是赤裸裸的下马威!
更是漕帮对她底线的试探!
上京根基被谣言侵蚀,临江立足未稳又遭此羞辱!
暗流汹涌的商路,每一步都踏在刀锋之上!
“带路。”苏晚照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迈步走出厢房,深青色的斗篷融入临江码头浓稠的夜色。
前方,是漕帮“聚义堂”未知的龙潭虎穴。
身后,是岌岌可危的上京基业和染泥的货物。
静心石的寒意紧贴胸口,螣蛇令牌的冰冷如影随形。
这场在风暴中心艰难启航的商路,才刚刚开始,便已四面楚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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