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云裳来开发区上任不过半个月，从未跟人单独吃过一顿饭。

而且沈东来还知道，前世古云裳就有个规矩，不接受任何人的任何形式的宴请，除非她有事要找人聊一聊，才会主动提出一起吃饭。

因此沈东来才有此一问。

果然，古云裳迅速恢复了彻底的平静，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点点头，便开口郑重说道。

“我想问问，你和廖先生的私人关系，与你做的那份计划书，有关联吗？”

沈东来顿时了然。

难怪下午聊计划书聊了几个小时都没提，非得一起出来吃饭的时候说。

这个问题，其实在某种程度上，都能算是质疑了。

古云裳担心，沈东来和廖家和私人关系密切，这份计划书可能是出于廖家和的利益考虑。

若真如此，那就有可能会损害开发区的利益。

但问这样的问题，太严肃，也太冒昧，所以才选了这么个下班的，非正式时间来问。

沈东来当即笑了笑：“我和廖大哥的私人关系很好，这不假，但我可以保证，工作方面，我的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开发区的发展考虑，绝不存在偏向他的现象！”

古云裳闻言，秀眉却轻轻皱了皱：“既然如此，你为何会反对他投资实业，乃至于投资地产开发呢？”

沈东来顿时轻叹了一声。

古云裳的能力很强，眼界也很开阔，但终究还是受到了时代的局限性。

现在这个时代，全国各地都在大兴土木，几乎所有地方都在大搞土地财政。

诚然，这的确是最能促进经济发展的方式之一。

而这种方式，也的确极大程度的加快了龙夏的经济腾飞速度，至少二十年内，都是一条遍布黄金的宽敞大道！

然而二十年后呢？三十年后呢？

沈东来清晰的记得，未来的二十年里，全国的房价经过了两次暴涨，其中虽然有过重挫，但最后还是一路走高。

现在的北元市，房价只有几百块一平米，但二十年后，房价居然来到了上万块！

当然，这里有通胀的影响，二十年后的钱没有现在这么值钱。

可终归是暴涨了数十倍之多！

可是在二十年后，房价到达了顶点，无数的地产商，无数的炒房客，都再也无力将房价推到更高点了。

而紧随而至的，便是房产行业的泡沫越来越重，到最后……

想起三十年后的那场地产行业的大地震，沈东来还暗自心惊！

等到那个时候，全国不知道有多少地产商破产，连带着，甚至还有多家银行，乃至许多城市的政府都深陷泥潭之中！

政府破产，这个令人不可思议的词，在三十年后可不是个例！

沈东来沉默了良久，随即沉声问道：“古主任，你听说过几年前樱花的房地产泡沫经济吗？”

古云裳脸色微变，但却摇头道：“听说过，但据我所知，樱花房地产泡沫经济，是源于汇率的大幅升值，樱花当局数次降息，导致市场流动性过剩，海量资金涌入地产行业，形成了史无前例的投机热潮，数年后樱花当局紧缩政策，这才引发资产价格崩盘。”

“但这是金融问题造成的，并不是因为纯粹的土地建设问题……”

“可是！”沈东来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正色道：“一旦大规模的开展土地建设，依托土地财政催化经济发展，真的能保持纯粹吗？”

顿了顿，沈东来继续道：“不知古主任是否知道，近两年的地产商，开发房地产的主流模式是什么？”

古云裳沉默下来。

沈东来直截了当的总结道：“简言之，就是贷款！凭借政府优惠政策贷款买地，然后用地皮抵押贷款盖房，到头来，地产商只需要出一小部分钱，就能撬动一整个楼盘！”

“而当楼盘建设开始，便能以楼盘为抵押，继续贷款买下一块地……周而复始！有些胆子大的地产商，启动资金只需要几百万，短短一两年内，便能运作出一家市值过亿，甚至过十亿的大型房地产集团！”

“古主任真的认为，这样的行为，跟金融无关，不会像樱花一样，引发房地产泡沫吗？”

古云裳心中悚然一惊！

其实沈东来所说的这种情况，古云裳自然也是知道的。

但从未跟樱花的房地产泡沫联系起来。

两者听起来似乎并不是同一条路子，可却有很大的共同点——都是房地产行业，都是资本手段主导！

正当她沉吟时，沈东来摆了摆手，让刚端着一盘鱼走过来的老胡噤声，随即抄起筷子，一边吃鱼，一边开口继续说道。

“咱们再来聊聊实体经济，古主任认为，实体经济可以更快，更有效的促进经济发展，是吗？”

“不是吗？”古云裳看到沈东来这随意的举动，也放松了许多，虽然是意见相左的讨论，但却并没有火药味，便也同样拿起了筷子。

尝了一口鱼，古云裳的眼睛顿时一亮，下筷子的速度分明快了几分。

同时，沈东来摇了摇头，开口说话的同时，目光却专注于面前的鱼。

“我承认，实体经济，尤其是轻手工业，零售业，食品服装等行业，都可以很快的促进某一地方的发展，但要知道，地方发展，是要顺应时代，更要顺应国情的！”

“就像20年前，也就是78年之前，龙夏是以重工业为中心的工业化发展路线，一切都要以重工业发展为中心，直到二十年前，才因改开而驱动轻工业与制造业快速发展。”

“以现在的眼光来看，轻工业和制造业，的确是顺应时代的，可我想问……”

“超越时代更好，还是跟在时代屁股后面吃灰更好？”

古云裳夹鱼的动作陡然一滞。

她抬起头，目光中闪过错愕：“超越时代？”

沈东来咧嘴一笑，但却没抬头，而是一边吃一边说：“是的！古主任，明人不说暗话，我没把你当成一个真的从底层一点点熬上来的管委会主任，我觉得以你的眼光，很多普通老百姓和基层的普通干部不清楚的东西，你应该都能看得到。”

“那么，你就该知道，在大洋彼岸的鹰国，他们称呼龙夏为什么？”

古云裳眼神变幻，而后声音沉重的开口。

“东方加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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