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金河冲刷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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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湿冷。
还有一种令人窒息的、仿佛全身血液都被抽干置换成了水银般的沉重感。
“咕噜……”
陈越猛地从窒息中惊醒,肺部像是风箱一样剧烈抽搐,一口腥甜且混杂着金粉的浑水从嘴里呛了出来。
他睁开眼。
看到的不是地狱的穹顶,而是一片刺眼的、惨白的天空。
早晨的阳光透过稀薄的晨雾洒下来,并不温暖,反而带着一种审视尸体般的凉薄。
身体的知觉正在一点点回归,伴随而来的是潮水般淹没理智的剧痛。
陈越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遍布碎石与烂泥的河滩上。这里是永定河的一处回水湾,距离京城应该有几十里远。那条贯穿京城地底的暗河,最终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清道夫,将他这具“残渣”吐到了这里。
河水在流动。
但那不是普通的水。
水面上漂浮着一层厚厚的、在阳光下闪烁着诡异光芒的“金色油脂”。那是真龙崩解后留下的残骸,是大明两百年国运实体化后的尸油。
这些金色的油脂顺流而下,仿佛一条金色的葬礼飘带。
“雪……雪儿……”
陈越想要爬起来,但身体一动,左肩处就传来了一阵让他几乎再度昏厥的撕裂感。
他侧头看去。
即使是作为看惯了畸形病变的外科大夫,此刻也不禁瞳孔地震。
他的左臂——那只他在绝境中通过“金针牵机术”强行缝合上去的“修罗鬼手”,此刻正在发生恐怖的排异反应。
那只来自客氏母巢的几丁质巨爪,并没有随着宿主的死亡而彻底死去。相反,它似乎察觉到了新这具躯体的虚弱,正在试图反客为主。
黑色的甲壳下,无数根细小的、像肉芽一样的红色触须正在疯狂生长,它们像是有意识的寄生虫,深深扎进了陈越肩膀的正常血肉里,试图沿着锁骨向脖颈、向大脑蔓延。
连接处的皮肤已经发黑坏死,流出了黄绿色的脓水。
“想吃我?做梦。”
陈越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并没有试图拔掉它,因为那样会导致大动脉破裂当场死亡。
他颤抖着右手,从腰间那虽然破烂但依然紧紧系着的防水革囊里,摸出了一瓶早已备好的、颜色呈朱红色的“丹砂雄黄猛火酒”(高浓度消毒剂与生物抑制剂)。
“滋——————————!!”
他直接将那一整瓶烈酒,全部倒在了左肩那令人作呕的结合部。
就像是把冷水倒进了热油锅。
那些试图向上攀爬的红色肉芽在接触到猛火酒的瞬间,发出了凄厉的“吱吱”声,像受刑的蠕虫一样疯狂扭曲、回缩。
剧痛让陈越的脖颈青筋暴起,他死死咬着一块鹅卵石,直到牙齿把石头咬出了裂痕,才没让自己惨叫出声。
利用这短暂的压制,他摸出了银针,极其迅速地在肩膀的“肩井”、“云门”等几大穴位上扎了下去,暂时封住了经脉的流通,阻止了毒素攻心。
处理完自己,他立刻开始搜寻。
“赵雪……赵雪!!”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
在那金色的河水与黑色的淤泥之间,大约十丈远的一处芦苇丛旁,有一团红色的东西。
陈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是她。
赵雪。
她面朝下趴在泥水里,那身破烂的飞鱼服已经被泡得发白。
陈越颤抖着将她翻过来。
她的脸惨白如纸,嘴唇青紫,已经没有了呼吸的起伏。她的左腿——那条骨折的腿,此刻呈现出一种恐怖的肿胀,断骨刺破了皮肤,在水中泡得发白。
“别死……求你别死……”
陈越的手指按在她的颈动脉上。
没有跳动。
不,不是没有。而是……极慢。慢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地步,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才跳动一下。
这就是“龟息”。
在极度的低温和缺氧环境下,为了保护最后的心脉,人体进入的一种假死状态。但如果不立刻复苏,假死就会变成真死。
“心肺复苏……不,这里不行,常规手段救不活她。”
陈越的眼神瞬间变得专业而冷酷。
他没有做按压。因为赵雪的肋骨可能也断了,按压只会刺穿心肺。
他从革囊里掏出了一根中空的三棱银针。
找准位置,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刺入了赵雪的心口——“膻中穴”偏左三寸的位置。
这是“透心针”,直接刺激心肌搏动。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含了一口自带阳气的热血,俯下身,不是人工呼吸,而是通过口对口,将那口气渡入她的肺部,同时用右手掌心贴住她的后心,将体内残存的、从太医院秘药中提炼的“先天真气”,强行灌入。
“咚。”
赵雪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
“咚……咚……”
那个微弱的心跳,像是在寒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终于重新点燃了。
“咳!!哇——!!”
赵雪猛地咳出一大口浑浊的河水和淤泥,接着开始剧烈地喘息,像是一条刚被捞上岸的鱼。
“活着……活着就好……”
陈越浑身的力气在这一刻被抽空,他瘫软在泥地上,看着头顶的天空,竟然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角滑落了一滴眼泪。
但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左手里一直紧紧攥着的那块东西。
那块“万寿无疆”的长命锁。
那是太子用灵魂换来的、唯一的遗物。
正午。
紫禁城,西苑,废墟。
这里已经不再是皇家园林。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冒着黑烟和硫磺气的陨石坑。
原本的太素殿、精美的回廊、那些挂着人头的柳树……一切都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百丈的、如同大地伤疤般的深渊。深渊边缘的泥土已经被之前的“红莲业火”烧成了琉璃状的结晶,在阳光下反射着妖异的光泽。
数百名全副武装的锦衣卫、神机营士兵,以及太医院的卫勤兵,正如临大敌地封锁着现场。
没有人说话。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深渊边缘,那个正一瘸一拐、互相搀扶着走上来的身影。
是李广。
这位大太监总管并没有死。他之前一直躲在最外围的防线,此刻,他正带着几个小太监,颤巍巍地迎接着那个从“地狱”归来的男人。
当陈越背着昏迷的赵雪,拖着那条被简单包扎却依然恐怖的“修罗左臂”,一步一步从河道口(暗河出口连接着御河)走回西苑废墟时,在场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退后了三步。
这不仅仅是敬畏。
更是恐惧。
此时的陈越,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人。
他半身焦黑,左臂是一只巨大的非人骨爪,浑身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焦糊味和一种让人灵魂战栗的煞气。他就像是一个刚刚杀穿了修罗场的魔神。
“陈……陈大人……”
李广迎了上去,他的声音在颤抖,双膝一软,竟然直接跪了下去。
“您……您回来了……那……那位呢?”
他问的自然是太子,是那个让他恐惧了无数个日夜的“小主人”。
陈越停下脚步。
他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赵雪交给赶过来的太医院医女,嘱咐了一句:“金创药三钱,冰片五分,封住心脉,别动骨头。”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李广。
他没有说话。
只是慢慢地摊开了右手。
掌心之中,躺着那块温润的、还带着微热体温的长命锁。
李广的瞳孔瞬间放大,然后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地。
他是个聪明人。
锁在,人没了。
那个一直悬在他头顶的、名为“怪物太子”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消失了。但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更大的、可能会让整个朝廷翻天的政治黑洞。
“怎么死的?”李广的声音低得只有陈越能听见。
“病死的。”
陈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任何波澜。
“太子殿下突发‘天花恶疾’,虽经太医院全力抢救,但天妒英才,痘毒入心,不幸……龙驭殡天。”
“而这西苑的大火……”
陈越指了指身后那个巨大的天坑。
“是为了防止痘疫扩散,太子殿下在临终前,下令焚烧疫区,以绝后患。殿下……是大德之人,舍身救了京师百姓。”
李广呆呆地看着陈越。
这个理由,完美得无懈可击。既掩盖了怪物的真相,又保全了皇家的颜面,甚至把太子塑造成了一个牺牲自我的圣人。
但这也是一个弥天大谎。
“这……万岁爷能信吗?”李广咽了口唾沫。
陈越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已经不再属于人类的左手。
“信不信,由不得他。”
“带路。去乾清宫。”
“这场手术还没做完。现在……该去处理最后一位‘病人家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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