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黑楠木马车像一只蛰伏在阴影里的毒蛛，风灯摇晃间，如意纹一闪而过，看得人脊背生凉。

黛玉拢在袖中的指尖轻轻搭上一枚冷硬的机括。

那是萧策送的“鸣镝”，机巧阁最上等的护身袖弩，内嵌三枚骨钉。

这东西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她感知世界的延伸。

她微微侧过头，屏住呼吸，以此让听觉在寒风中变得异常敏锐。

马车轴承处有轻微的咯吱声，那是负重过大的迹象。

看来，东宫从林家旧宅里搜刮来的那些珍宝，正躺在那漆黑的木壳子里。

她指尖一拨，一枚淬了“冷香丸”余料和特殊追踪香料的骨钉破空而出，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马车底部最厚实的木方里。

那种味道，只有她养的暗香蝶和萧策麾下的斥候能嗅得出来。

办完这一切，她没有从正门折返，而是轻车熟路地绕向荣国府西侧的角门。

那里有一处狗洞被假山挡得严实，前世她总觉得这地方腌臜，如今看来，倒是皇城根下最安全的“VIP通道”。

褪下招摇的银面具和鹤氅，黛玉露出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像一抹融入夜色的轻烟，直扑贾政的内书房“梦坡斋”。

书房里灯火通明，还没靠近，一股子令人生厌的甜腻熏香便钻进鼻腔，那是贾政最爱的“龙涎香”，其实不过是些劣质的香膏。

“周大人，这盐道的密图，可是林如海那老顽固临终前的心血。”贾政那副惯常装出来的清高嗓音，此时透着股谄媚的颤音。

黛玉伏在屋檐的阴影里，透过窗纸的一角，看见那个穿着东宫属官服制的周进正一脸傲慢。

“只要拿到了这图，太子爷面前，少不了二老爷的一份从龙之功。”周进从袖中抽出一卷金黄色的投诚状，啪地一声拍在桌上，“签了吧。”

贾政的手抖得像筛糠，他正要去够那支紫毫笔，却先习惯性地端起了一旁的茶盏——那是他在重大决定前平复心情的臭毛病。

就是现在。

黛玉指尖微动，一颗指甲盖大小、无色无味的“碎心散”借着风力，精准地打入那翻滚的茶汤中，没激起半点涟漪。

贾政抿了一口茶，刚要把笔尖蘸向砚台，脸色却瞬间从猪肝色变成了惨白。

“额……咳咳！”他猛地捂住胸口，那种剧烈的绞痛像是一把钝刀在疯狂搅动他的心脉。

笔尖在投诚状上划出一道狰狞的黑痕，随即“啪嗒”落地。

“二老爷？二老爷！”周进惊呼。

黛玉在暗处冷笑，这药发作极快，虽然不致死，但那股钻心的疼足以让他这半个时辰里连个字都写不全。

她转身，顺着回廊的阴影向王夫人的院落掠去。

既然要闹，就得让这出戏左右开弓。

王夫人的屋里此时死寂得可怕。

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贵妇人正委顿在书案前，嗓子眼里发出“嗬嗬”的破风声，像台坏掉的风箱。

黛玉先前那一针，不仅锁了她的哑穴，还带了点能让人神经兴奋的“迷魂引”。

她看见王夫人正癫狂地抓着笔，在宣纸上拼命写着：“神医乃林黛玉”这六个歪歪斜斜的大字。

眼看最后那个“玉”字就要成形，一直在旁伺候的小丫鬟——阿七安排下的钉子，恰到好处地“手滑”了。

一盏滚烫的茶水泼在砚台上，紧接着整块端州名砚被带倒，浓稠如墨的汁水瞬间在纸面上晕开，将那些告密的字迹吞噬得干干净净。

“哎呀！太太恕罪！奴婢该死！”小丫鬟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手却飞快地在桌案下一抹，将王夫人试图再次抓笔的右手精准地捏在了某个穴位上。

王夫人浑身一颤，由于药力的反噬和急火攻心，她的手指开始像鸡爪一样剧烈痉挛，在墨迹斑斑的纸上抓挠出一串完全无法辨认的鬼画符。

黛玉站在廊檐下，看着窗户里透出的那个疯狂扭动的黑影，心底泛起一阵快意。

前世你们用流言蜚语把我溺死，这一世，我也让你们尝尝有口难言、求救无门的滋味。

哨音轻响。

这是阿七发来的信号：追踪成功。

城南，老鸦巷。

这里是京城最阴森的死胡同，也是黑市交易的天然温床。

那辆东宫的马车此时正停在巷底的一口枯井旁。

黛玉换回“晚照”的那身竹青色男装，面具下的眼神比冬夜的月光还要冷。

“东家，一共三箱。全是林大人当年的孤本字画和盐务手札。”阿七像个鬼影般出现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管特制的喷火筒。

“那是父亲留给我最后的东西。”黛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既然他们喜欢抢，那就还他们一堆灰烬。”

“猎杀，开始。”

随着她一声令下，几名十二时辰卫的斥候如同暗夜里的猎犬，瞬间扑向守车的禁卫。

阿七将提前备好的磷粉洒在马车四周，指尖一点，惨绿色的磷火腾空而起。

“走火了！马车自燃了！”

禁卫们乱作一团，磷火这东西遇风即长，瞧着邪性。

趁着浓烟遮蔽，阿七带人动作极快地撬开箱底，将里面的字画悉数替换成废旧的报纸，再把箱子原样锁好。

黛玉藏在暗处，手里死死攥着刚刚从第一口箱子里顺出来的画轴。

那是她父亲林如海最爱的一幅《墨梅图》。

她指尖摩挲着画轴末端的紫檀木塞，指腹突然触碰到一个极其隐蔽的小孔。

借着火光一照，她心头狂跳。

画轴内壁里，藏着一枚泛黄的帛书残片。

那是父亲绝笔的密折！

上面隐约可见“盐课”、“漕运”以及一个血淋淋的“东”字。

原来，这才是东宫不惜一切代价要搜刮林家旧物的真正原因！

“不好，有诈！这火烧不透木头！”巷口传来一声凄厉的哨响，那是个老辣的禁卫首领，他已经发现了掉包的端倪，“封锁巷口！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整齐划一的靴声踏在青石板上，震得黛玉脚下的地面微微发颤。

她抬头看了一眼四周，这条老鸦巷三面都是高墙，唯一的出口正被几十个举着火把、手持长弩的东宫禁卫死死封死。

风更大了。

寒风卷过黛玉的鬓角，带着一种能将骨头冻酥的恶意。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密折残片，又抬头看向那群逐渐逼近的黑影，嘴角竟然勾起一抹弧度。

京城的冬天，真的要变天了。

而这场让所有人绝望的严寒，将从这荣国府和东宫的供暖……彻底断绝的那一刻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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