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操场拳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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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教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金石之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鲁先生讲的,是山河之险,是国事之艰。
可光知道愁,光知道恨,有用吗?
日本人的刺刀,会因为你们发愁就变钝?
汉奸的膝盖,会因为你们痛恨就变硬?”
他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这话老子不知道是谁说的,但理是这么个理!
你们是学生,首要任务是读书,长本事。
但书本之外,也得有个好身板!
有个硬骨头!‘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这话是前清梁启超说的,我看说得在理!
一个病夫,就算满腹经纶,能扛得起枪,守得住土吗?”
他指了指操场:
“今天,别的先不练。
我看看你们这群‘秀才’里面,有没有几个骨头还没完全软掉的。
来,两人一组,自由组合,简单过过手,练练反应,也活动活动筋骨,别整天死气沉沉!”
学生们面面相觑。
过手?
就是打架对练?
这在以往的体育课上也偶尔有,多是玩笑性质。
但今天陈教员显然意不在此。
很快,学生们各自找了相熟或身材相仿的对手,散开在操场上,摆开架势,嬉笑着、试探着动起手来。
多是推推搡搡,你拍我一下,我绊你一脚,气氛倒也轻松了些。
林怀安的对手是同班的李文慰。
李文慰家境优渥,平日有些公子哥习气,身体不算强壮,但人很机灵。
两人摆开架势,李文慰嘻嘻笑着:“怀安兄,昨日大展神威,今日可要手下留情啊。”
林怀安勉强笑了笑,心中却还想着太行山和东北的事,有些心不在焉。
两人你来我往,与其说是过手,不如说是玩闹。
这时,陈教员走了过来,看着他们软绵绵的动作,摇了摇头,对林怀安道:
“你,出列。”
林怀安一愣,依言走出。
陈教员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站立的姿态、肩膀的放松程度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昨天校门口,听说你几句话就唬住了一帮拿斧头的?”
他问,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同学都听到了,纷纷停下动作,看了过来。
林怀安有些尴尬,低头道:
“学生只是侥幸,逞些口舌之利。”
“口舌之利?”
陈教员哼了一声,“面对明晃晃的斧头,腿肚子不打转,还能转动脑子,说出那些弯弯绕,也算有种。”
他顿了顿,忽然道:
“我看你站姿,肩沉胯稳,脚下有根,不像个纯粹的文弱书生。练过?”
林怀安心头一跳,王崇义叮嘱过不可轻易显露。
他谨慎答道:
“回教员,只是自己胡乱活动筋骨,未曾正经拜师学过。”
“哦?是吗?”
陈教员眼中兴趣更浓,“来,陪我活动活动。就用你‘胡乱活动’的法子。”
此言一出,周围同学顿时哗然。
陈教员身手了得,是全校皆知的。
据说他曾在军中当过教官,等闲三五人近不得身。
他要亲自和林怀安“活动活动”?这……
林怀安也吃了一惊,连忙推辞:
“学生不敢。学生那点粗浅把式,岂敢在教员面前献丑。”
“少废话!”
陈教员不耐烦地摆摆手,“让你来就来!点到为止,怕什么?
莫非昨日是银样镴枪头,今日就露怯了?”
这话激起了林怀安骨子里的一丝倔强。
他吸了口气,拱手道:
“既如此,学生得罪,请教员指教。”
两人走到操场中央一块稍空旷的草地。
同学们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连其他正在“过手”的也停了,里三层外三层,好奇又紧张地观看。
马文冲、刘明伟、陈青松更是挤到了最前面,一脸担忧。
陈教员随意地站着,对林怀安招招手:
“来,攻过来。用你最拿手的。”
林怀安知道推脱不过,也存了试试自己这段时间练习成果的心思。
他沉心静气,回忆王崇义所教,摆出形意拳三体式的起手,左掌前探,右拳收于肋下,沉肩坠肘,目光锁住陈教员。
“嗯?”
陈教员一看这起手式,眼中精光一闪,收起了几分随意,身体也微微调整,同样是一个松静自然的格斗姿态,但明眼人能看出,他全身的肌肉已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
林怀安不再犹豫,脚踩趟泥步,迅捷滑进,左掌一晃,右拳自肋下崩出,直取陈教员中宫,正是形意崩拳的架势,虽未用全力,却也带起一股短促的劲风。
“来得好!”
陈教员低喝一声,不闪不避,左小臂向外一挂,竟是以臂格挡,硬接了这一拳。
“砰!”
一声闷响。
林怀安只觉拳头仿佛砸在了一根包着牛皮的铁棍上,震得手腕微微发麻。
而陈教员身形只是微微一晃,脚下纹丝不动。
“劲有点意思,但太直,缺乏变化。”
陈教员点评道,话音未落,他格挡的左臂顺势一缠一拨,右手如电,已探向林怀安的胸口,竟是军中常见的擒拿手法,简洁狠辣。
林怀安一惊,下意识地撤步转身,使了个“鹞子翻身”,堪堪避开这一抓,同时右腿如鞭,扫向陈教员下盘。
陈教员“咦”了一声,似乎对林怀安这娴熟的闪避反击有些意外,他提膝格挡,又是“砰”的一声,两人小腿相碰。
林怀安觉得腿骨生疼,陈教员却恍若无事,借势向前一挤,肩膀已靠向林怀安怀中。
这是贴身短打的招数!
林怀安不及细想,本能地含胸拔背,双臂交叉于前,使了个“如封似闭”,硬架这一靠。
“咚!”
一声更大的闷响。
林怀安只觉得一股巨力涌来,胸口一闷,脚下踉跄,连退三四步才稳住身形,气血一阵翻腾。
而陈教员也后退了小半步,看向林怀安的目光,已满是惊讶和探究。
“好小子!”
陈教员甩了甩手臂,哈哈一笑,“还说没正经学过?
这身法,这劲力,没个几个月的苦功,出不来!
尤其这最后一挡,有点‘十字手’的味道,但又不全是,更简洁实用。
你跟谁学的?”
围观的学生们早已看呆了。
他们本以为林怀安在陈教员手下走不过一两招,没想到两人竟有来有往,虽然林怀安明显处于下风,但那几下闪转腾挪、招架反击,干净利落,绝非寻常学生可比。
昨日是急智退敌,今日是真有功夫?
这林怀安,到底还藏了多少本事?
林怀安调匀呼吸,知道瞒不过去了,但也绝不能透露王崇义,只得含糊道:
“是……是家中一位长辈,早年学过些拳脚,胡乱教了学生几手防身。”
“胡乱教了几手?”
陈教员似笑非笑,也不再深究,只是点点头,“你这长辈,是位高人。
教你的东西,是战场上磨炼出来的杀人技,虽然你火候还浅,但架子是正的。
不错,很不错。”
他走过来,拍了拍林怀安的肩膀,低声道:
“‘拳打千遍,其理自现。’
功夫是练出来的,也是打出来的。
但记住,‘止戈为武。’ 功夫是护身保家、强健体魄的,不是好勇斗狠的资本。
昨日之事,你处置得对,但以后,更需谨言慎行。
这世道,露了锋芒,未必是福。”
林怀安心中一凛,躬身道:“学生谨记教员教诲。”
陈教员不再多说,转身对围观的学生们吼道:
“看什么看?
都散了!
继续练!
就你们那两下子,真遇上事,十个也顶不了人家一个!”
学生们哄笑着散开,但看向林怀安的目光,已与从前大不相同,多了敬畏,也多了好奇。
体育课剩下的时间,林怀安有些心不在焉。
鲁建国先生地图上那刺目的红色,陈教员“战场上磨炼出来的杀人技”的评价,父亲关于“藏器于身”的告诫,以及昨日校门外那青皮怨毒的眼神,在他心中交织缠绕。
放学后,马文冲、刘明伟、陈青松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起他功夫的事。
林怀安敷衍几句,只说确实是家里长辈所教,强身健体而已。
秋风吹过街巷,卷起几片早凋的落叶。
胡同里,卖晚点的梆子声悠悠响起,油锅里炸果子的香气飘来,混杂着煤烟和尘土的味道。
这市井的烟火气,是如此真实而坚韧地存在着,仿佛那些山河破碎的忧愤、街头冲突的惊险、拳脚较量的刺激,都只是这平淡生活之上偶尔泛起的涟漪。
但林怀安知道,不是的。
那深重的阴霾,从未散去。
它笼罩在东北的白山黑水,笼罩在华北的大行雄关,也笼罩在这古城看似平静的街巷之间。
而他,一个普通的中学生,在经历了昨日的急智退敌、今日的课堂烽烟和操场较量后,似乎被无形地推到了某种漩涡的边缘。
练拳,是为了“藏器”吗?
读书,是为了“待时”吗?
可这时局,这世道,真的允许人只是静静地“藏”和“待”吗?
他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里贴身放着三叔给他的那本《孙子兵法》残卷。
“兵者,诡道也。”
昨日用的是“诡道”。
“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今日陈教员的拳脚,则有“不动如山”的沉稳和“侵掠如火”的迅猛。
或许,无论是救国,还是自保,都不能只靠一腔热血,也不能只靠书本道理。
需要智慧,也需要力量;需要看清大势,也需要有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甚至“以正合,以奇胜”的胆魄与能力。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少年默默走着,背脊挺得笔直,心中那团火焰,在经历了昨日的惊险、今日的激荡与较量后,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沉静,也更加灼热。
他知道,前路漫漫,且多荆棘。但他已不再是最初那个只有茫然和愤懑的少年了。
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如同地火在岩石下运行,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民国二十二年,九月六日,星期三。
一场秋雨不期而至,从昨夜一直下到清晨。
雨丝细密,将北平城笼罩在一片迷蒙的灰白色水汽中。
胡同里的青石板路被洗刷得发亮,积水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两旁低矮的灰墙黛瓦。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煤烟被雨水浇湿后的沉闷味道。
早点摊的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热气与雨雾纠缠在一起;拉洋车的车夫披着破旧的油布,赤脚在湿滑的街上奔跑,脚板拍起一片片水花;穿长衫的先生撑着油纸伞匆匆走过,袍角难免溅上泥点,眉头微蹙。
这寻常的、带着些许狼狈的市井晨景,与报纸上那些遥远的烽火、近在咫尺的危机,仿佛隔着两个世界。
林怀安撑着家里那把有些破旧的油纸伞,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向学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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