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李石曾的归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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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回到温泉女中,其他组也陆续回来了。
众人聚在教室,交流上午的见闻。
王伦那组跟进贫困户,情况依然令人揪心。
马凤乐说着说着就哭了:
“那个刘大爷,早上我们去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喝粥。
你们知道那粥是什么吗?
是野菜掺着糠,稀得能照见人影。
狗娃在旁边看着,直流口水,刘大爷就分给他半碗…他自己就喝那半碗,还要下地干活…”
常少莲轻声安慰她,自己眼圈也红了。
谢安平那组去了温泉疗养院周边,带回来的信息则复杂得多。
有村民在疗养院门口摆摊卖山货,一天能挣好几毛;有村民在疗养院做临时工,打扫卫生,修剪花草,一个月能挣两三块;还有村民把房子租给城里人,一间屋一个月能收五毛租金。
“但这些都是少数。”
谢安平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能沾上光的,不到三成。
而且,这些收入不稳定,城里人来了才有,城里人走了就没了。
像那个摆摊的王嫂子,她说春秋两季生意好,夏天冬天就没人,平均下来,一个月也就挣一块多。”
“而且,”
高佳榕补充,“疗养院的工作,多是女人和老人做。
男人还是得种地,因为地不能荒。
可种地不挣钱,他们就觉得不公平,有怨气。
我们今天遇到几个年轻人,就说,凭什么女人能挣现钱,我们男人就得土里刨食?”
“还有,”
郝宜彬说,“疗养院带来的,不光是好处。
物价涨了,以前一斤肉一毛,现在一毛两分。
房租涨了,以前一间屋一个月三毛,现在五毛。
那些沾不上光的,就更穷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又沉重起来。
原来,哪怕在相对富裕的温泉村,贫富差距依然存在,而且因为新经济的出现,更加复杂,更加隐蔽。
“所以关键还是土地。”
林怀安总结道,“有地的,哪怕地少,至少能糊口。
没地的,就只能租地,交租子,给地主打工。
而土地,集中在少数人手里。”
“可怎么解决土地问题?”马凤乐擦擦眼泪,“把地主的土地分了?”
“分了,然后呢?”
苏清墨反问,“一家分几亩,还是不够。
而且,会种地吗?
有种子吗?
有农具吗?
遇上天灾怎么办?
生了病怎么办?”
“那就建工厂,让农民进城做工!”
马凤乐说。
“工厂在哪儿?
城里工厂本来就少,还要优先用城里人。
农民进城,住哪儿?
吃什么?
病了谁管?”
苏清墨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马凤乐答不上来,赌气地别过脸。
教室里一片沉默。
问题太大,太复杂,超出了这群学生的能力范围。
他们能看见问题,能记录问题,但怎么解决问题?不知道。
“其实,”
一直沉默的常少莲忽然开口,“李先生当年办温泉村,就是想在乡村和城市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让农民不离开土地,也能有额外收入。
比如合作社,比如小买卖。
虽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至少,能让一些人活下去,活得好一点。”
“可这不够。”
王伦轻声说,声音里透着无力,“今天我又去了刘大爷家,狗娃发烧了,烧得说胡话。刘大爷没钱请大夫,只能拿凉水擦。
我给了他两毛钱,让他去请大夫,他扑通就给我跪下了…两毛钱,就两毛钱…”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林怀安想安慰她,但不知道说什么。
是啊,两毛钱,在北平不过是一碗面的钱,在这里,却能救命。
可这样的两毛钱,他们能给多少?
能救多少人?
就在这沉重的时刻,外面传来脚步声,接着是王崇义的声音:
“同学们,李先生来了。”
众人一愣,连忙起身。
门开了,王崇义引着一个人走进来。
那人五十来岁,穿着灰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面容清癯,眼神温和,正是李石曾。
“李先生好!”
众人齐声问好。
“好,好。”
李石曾笑着摆摆手,“听说你们在这儿做社会调查,我特意过来看看。
怎么样,有收获吗?”
“有,收获很大。”
林怀安恭敬地说,“但…问题也很多。”
“坐,都坐,慢慢说。”
李石曾在桌边坐下,示意大家也坐。
众人围坐下来。
林怀安简要汇报了这两天调查的情况,重点说了土地、租税、教育、医疗、贫富差距等问题。其他人不时补充。
李石曾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听到沉重处,眉头微皱。
“你们看到的,是真实的农村。”
听完汇报,李石曾缓缓开口,“不,应该说,是相对较好的农村。
温泉村有温泉,有疗养院,有城里人来,经济还算活跃。
你们要是去真正的穷乡僻壤,看到的会更触目惊心。”
“那…怎么办?”
马凤乐忍不住问,“李先生,您说,农村的贫富差距,到底该怎么解决?”
李石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
“你们觉得,农村为什么穷?”
“因为土地集中在地主手里。”
谢安平说。
“如果把土地平均分配农民,人均土地是多少?够吃吗?农村还穷吗?”
李石曾反问。
谢安平说:
“如果把土地平均分配农民,人均土地够吃,但是没钱上学了,如果人口继续增加,就会仍然不够吃。”
“因为赋税太重。”
常少莲说。
“因为没文化,没技术。”
郝宜彬说。
“因为…”高佳榕想了想,“因为出路太少,只能种地。”
“都说得对,但都不全面。”
李石曾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众人,“我这些年,去过欧洲,去过日本,看过他们的农村。
他们的农村,也曾穷过,苦过,但现在,好多了。
也有大农场主雇佣人员种很多土地,所以农村土地现象兼并严重、贫富差距也只表面现象。
我们不能犯“人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错误,大家都穷这样大家心理才舒服的毛病,核心是要让整个农村都富起来。
为什么?”
没人回答。
“因为工业。”
李石曾说,“欧洲、日本,已经完成了工业革命,到处都是工厂。
农民种地不挣钱,可以去工厂做工。
工厂需要工人,农民需要工作,两全其美。
农民进了城,挣了钱,农村的人就少了,人均土地就多了。
人均土地多了,收入就高了。
收入高了,就有钱交税,有钱让孩子上学,有钱改善生活。”
他顿了顿,看众人都在认真听,继续说:
“而且,工业发展了,国家税收就多了。
税收多了,就可以减农民的税。
农民少交税,手里的钱就多了。
这是一个良性循环。”
“可我们国家没有工业啊。”
苏清墨说。
“对,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李石曾点头,“我们没有工业,或者说,工业太弱。
你们看看,我们日常用的,面粉、洋油(煤油)、洋蜡(蜡烛)、洋布、洋皂(肥皂)、洋烟、荷兰水(汽水)、洋火(火柴)、纸张、钢笔、墨水、铅笔、甚至洋钉(铁钉)、铁锹、洋铁皮、洋灰(水泥)、化妆品、洋车等等,哪样不是进口的?
为什么进口?
因为我们造不出来,或者造得不好,造得贵。
国立北平图书馆、燕京大学、辅仁大学的设计师是丹麦建筑师莫律兰来做设计,他要的价格非常高,为什么不能我们自己来设计呢?
法国的贝熙业大夫的医术很高明,但是他们的西药更厉害,这些西药卖的非常贵,如果我们能够学习到这些医术,能够生产这些西药,那么看病就会便宜很多,大家都能够看得起病。
钱都让外国人赚去了,我们越来越穷。”
“那怎么办?”
林怀安问。
“办工业,学技术。”
李石曾说得很干脆,“所以我才办中法中学,才送学生去法国勤工俭学。
我们要学外国的技术,回来办自己的工厂。
我们要造自己的机器,自己的枪炮,自己的火车。
只有这样,国家才能强,农民才能富。”
“可这要很久…”
王伦小声说。
“是很久,也许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李石曾看着她,目光温和但坚定,“但再久,也得做。
不做,就永远没有希望。
做了,哪怕我们这一代看不到,下一代,下下一代,总能看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
“你们看温泉村,为什么比其他村好一点?
因为这里有温泉,有疗养院,有城里人来。
城里人来了,要吃饭,要住宿,要买东西,村民就能挣钱。
虽然挣得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而且,因为城里人常来,村里的路修了,卫生搞了,环境好了。
这就是城市对农村的带动。”
他转回身,看着这群年轻的学生:
“你们做社会调查,很好。
但不要只看到问题,也要看到希望。
温泉村就是希望,合作社就是希望,豆腐坊就是希望。
虽然小,虽然弱,但它在生长。
而你们,就是让这希望长大的人。”
“我们…能做什么?”
苏清墨问。
“好好读书,学知识,学技术。
要用工业革命来解决当下农村问题,不要用农业来解决农村问题,扬汤止沸,就如同你生病了要借助药物来治疗,而不是靠自身饥饿、靠割肉来治疗。”
李石曾说,“然后,去办工厂,去搞科研,去当老师,去当记者。
每个人,在自己位置上,做自己能做的事。
工厂多了,农村就有出路了。
报纸敢说话了,问题就有人关注了。
学校多了,孩子就有希望了。
这不只是农村的事,是国家的事,是民族的事。”
他走到林怀安面前,拍拍他的肩膀:
“你们还年轻,路还长。
记住今天看到的,记住今天听到的,然后,去做。
哪怕只能改变一点点,也要去做。
因为这一点点改变,可能就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说完,他对王崇义点点头:
“王老师,我们接着说学校的事。”
两人走出教室,留下八个年轻人,面面相觑,心潮澎湃。
李石曾走后,教室里久久无人说话。
每个人都在消化刚才听到的话。
工业,技术,教育,国家,民族…这些词,在课本上见过,在演讲中听过,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如此具体,如此沉重,又如此充满希望。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苏清墨轻声重复着这句话,眼中闪着光。
“可我们这点小火苗,能烧起来吗?”
马凤乐问,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沮丧,而是带着一丝期待。
“烧不烧得起来,得烧了才知道。”
林怀安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李先生说得对,我们能做的,就是去做。
从能做的事做起,从眼前的事做起。”
“比如,教孩子识字。”常少莲说。
“比如,写调查报告。”苏清墨说。
“比如,把看到的告诉更多人。”高佳榕说。
“比如,好好读书,将来办工厂。”郝宜彬说。
“比如,学好会计,管好工厂的账。”谢安平推了推眼镜。
“比如,练好功夫,保护工厂。”王伦说,说完自己都笑了。
众人也都笑了。
是啊,练功夫和办工厂,好像不搭边。
但仔细想想,又搭边。
没有强大的国家,工厂办起来了,也会被人抢走。
就像刘大爷的地,赵寡妇的家,孙老栓的命…
“好了,”
林怀安拍拍手,“今天的调查到此为止。
明天开始,我们转去北安河村,开始识字助学。
今晚,我们把这两天的见闻整理出来,形成初步报告。
清墨,报告你来主笔,我们补充。”
“好。”
苏清墨点头,翻开笔记本,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就从刘大爷开始写。
他的名字,他的年龄,他的地,他的租子,他的孙子,他的愿望…”
“从狗娃开始写。”
王伦忽然说,“从那个八岁,没上学,没娘,爹不知在哪儿,跟爷爷相依为命,发烧了没钱看病的狗娃开始写。”
“好,”
苏清墨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用力写下第一行字,“就从狗娃开始。”
夜色渐深,教室里的灯一直亮着。
八个人,围坐一桌,一人说,一人记,其他人补充。
刘大爷,赵寡妇,孙老栓,周铁匠,陈老板,吴大姐,张老汉…一个个名字,一段段故事,从记忆里流淌出来,落在纸上,落在历史里。
他们不知道,这份报告将来会不会发表,发表了有没有人看,看了有没有人管。他们只知道,要写下来,必须写下来。因为那些人是真实的,那些苦是真实的,那些挣扎是真实的。
而真实,自有力量。
窗外,月明星稀。温泉村在夜色中沉睡,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远处,北安河村的方向,一片黑暗。
但林怀安知道,明天,他们会带着灯,去那片黑暗里,点燃一点光。
哪怕只是一点光,也能照亮几个孩子的眼睛,照亮几个家庭的夜晚。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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