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这个上等,究竟值不值钱
柳氏赶到正厅时,已经听说了大理寺来人的消息。
她走得匆忙,连发髻都只草草挽了起来,脸色白得厉害,“侯爷……”
安平侯没有看她,只将那份文书重重拍在桌上,“你自己看看!”
柳氏目光落在官印上,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袖。
她知道这件事早晚会有结果。可这些日子,侯府的日子重新有了起色,她便总忍不住存着几分侥幸。
或许那桩案子还能拖,或许只要安平侯肯替她说几句话,事情便能轻轻揭过。
哪怕最终受些责罚,也未必会伤及谢瑾的前程。
可眼下那份公文,明明白白摆在她面前。
柳氏忽然发现,自己这些日子费尽心思维持的体面,竟连一纸官文都挡不住。
谢瑾也很快赶了过来。他刚踏进厅门,便瞧见母亲面无血色地站在一旁,安平侯则阴沉着脸坐在上首。
“父亲,出了什么事?”
“你还敢问!”
安平侯抓起那份公文,几乎要摔到他脸上,“当初那场惊马,你是不是帮着你母亲毁了车具,还将青墨藏了起来?”
谢瑾脸色骤变,“父亲……”
“回答我!”
厅中一时静得可怕。谢瑾看了眼柳氏,又看了眼安平侯,喉结滚动了几下,“儿子当时只是……只是怕事情闹大……”
“怕事情闹大?”安平侯气得站了起来,“所以你便替她毁证?你可知道,那是你兄长的马!若当时出了人命,你又待如何?”
谢瑾张了张嘴,没能答出来。他当初帮着柳氏收拾残局时,满心只想着不能让人查到自己母亲身上。
至于谢珩有没有因此受伤,会不会丢了性命,他根本没敢细想。
如今被安平侯当面问出来,那些被他故意压下去的念头,忽然又翻涌上来。
“父亲,儿子也是为了侯府……”
“够了!”安平侯厉声打断。
“一个两个,出了事便说为了侯府!前些日子借你大哥的名义广发寿帖,是为了侯府。如今连毁证藏人,也成了为了侯府!”
他指着柳氏,气得声音发颤,“本侯竟不知,这侯府什么时候成了你们母子做错事的遮羞布了!”
柳氏猛地抬头,“侯爷,瑾儿当时年少,一时糊涂,您不能……”
“他一时糊涂,你也一时糊涂?”
安平侯望着她,眼里已没了往日的纵容,“你当初为何要动珩儿的车马,自己心里最清楚!如今事情到了大理寺,难道还指望本侯替你遮掩?”
柳氏嘴唇微颤。她忽然意识到,安平侯这回是真的不打算护着她了,“侯爷,妾身跟了您这么多年……”
“正因为这么多年,本侯才更不明白!”
安平侯盯着她,声音陡然拔高,“珩儿碍着你什么了?他当初身子不好,你便日日嫌他占着嫡长子的名分。后来他要参加殿试,你竟连这种手段都使得出来!”
柳氏被问得一时失语。她原本有无数理由,为了谢瑾的前程,为了侯府往后的爵位,为了不让沈氏母子重新得势。
可此刻当着大理寺官差的面,那些理由竟没有一个能拿出来说。
说到底,不过是她不愿让谢珩挡了自己儿子的路。
可谢珩参加殿试,凭的本就是自己的本事。即便没有谢珩,谢瑾又能走到哪一步?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柳氏便不敢再往下想了。
……
大理寺官差并未在侯府久留。公文已送达,相关程序也交代清楚,便依例告辞。
安平侯亲自将人送出厅门,回来时,却见谢瑾仍站在原处,满脸惶然。
“父亲,儿子的前程……”
安平侯停下脚步,都到了这个时候,谢瑾惦记的竟还是前程。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似乎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个儿子,“你先把眼前的事交代清楚。”
安平侯声音疲惫,“至于往后的前程,等大理寺将此案处置完毕,再说吧。”
谢瑾脸色一白,“父亲!”
“退下。”
这两个字落下来,谢瑾终于不敢再开口。
柳氏想上前替儿子求情,却见安平侯连看都不再看她一眼。
“你也回去准备。大理寺既有公文,便按规矩办。”他说完,独自转身进了书房。
柳氏望着那道紧闭的房门,忽然想起当初,沈氏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侯府的那日。
那时安平侯也曾这样背过身去,对沈氏的苦苦陈情充耳不闻。
她站在廊下看着,只觉得痛快。如今轮到她自己,才终于尝到了那扇门关上的滋味。
可这一回,没人会替她把门重新打开了。
……
消息传到谢府时,已是午后。
沈氏正在整理书坊的契约,听人禀报大理寺已向侯府送达公文,手里的笔停了许久。
当初惊马的消息传回来时,她几乎吓得魂飞魄散。
那一日的惊惧,哪怕过去数月,仍像是留在心口的一根刺。
她并非没想过要讨一个公道。只是比起那些,她更害怕自己的孩子再出半点事。
谢昭回府时,见母亲坐在窗边出神,便知道她已经听说了,“娘。”
沈氏抬头看她,“昭儿,大理寺那边……”
“已经开始依法处置了。”
谢昭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裴砚昨日与我说过。柳氏做过的事,谢瑾帮着做过的事,都在卷宗里。后头如何定责,自有朝廷的规矩。”
沈氏缓缓点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娘原以为,自己早已不在意侯府那些事了。”
谢昭没有接话。此时窗外阳光正好,几只雀鸟落在石榴树上,将枝叶踩得轻轻晃动。
沈氏望着院中的花木,忽然笑了一下,“可如今听见这些,心里竟还是觉得痛快。”
谢昭也笑了,“那是自然。”
她握住母亲的手,语气轻快,“当初咱们离开侯府时,父亲说往后各凭本事。如今柳氏母子做的事落到了大理寺手里,正好让他们也尝尝按规矩办事的滋味。”
沈氏被她逗得笑出声,眼眶却微微泛了红。
谢昭没有再说什么,只陪着母亲坐了一会儿。
从前那些日子,她们母子三人受过的委屈,并不会因为几句道歉便彻底消失。
可至少如今,她们不必再困在侯府那一方院墙里,等着旁人施舍公道。
而那些曾经以为自己能随意决定别人命运的人,也终究要为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
沈氏擦了擦眼角,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哥今日又让人送来几份书稿。你上回说的那个书坊,他打算取名了。”
谢昭顿时来了精神,“叫什么?”
“知微书坊。”
谢昭愣了一瞬,随即忍不住笑了,“还是哥哥会取名字。”
她想起自己先前提议的“天下第一书坊”,忽然觉得哥哥不肯听她的,倒也算得上有先见之明。
沈氏见她笑得开心,心情也渐渐松快下来。
母女二人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人却不是侯府的管事,而是三部值房派来的书吏。
“谢大人,清水县有急报送到!”
谢昭抬起头。书吏将一封加急公文呈上,神情颇为凝重,“清水县令周怀谨又递了辞呈。”
谢昭眉头微蹙,“不是已经让三部重新会核了吗?”
“是。”书吏迟疑片刻,“可这回周县令在辞呈里添了一句话。”
“什么话?”
书吏低声道:“他说,清水县若再按旧例办下去,便是朝廷给他十个上等,他也不敢再当这个县令了。”
谢昭将公文接过来,展开看了两眼。片刻后,她忽然笑了,“好。”
书吏一愣,“谢大人?”
谢昭将辞呈重新折好,起身往外走,“走,回值房。”
她原本还愁,清水县的新章程该如何落地。如今倒好,周怀谨自己先把最要紧的话说出来了。
既然一个连得四年上等的县令,宁可辞官也不肯继续照旧章程办事。
那便让满朝文武好好看看,这个上等,究竟值不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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