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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科举新篇


赵承渊睁眼时,天光已透窗纸,映在床头竹箱的锁扣上,泛出一点冷青。他坐起,未披衣,先伸手探向箱角——三套样卷仍在,封皮平整,无拆动痕迹。昨夜临睡前那一遍复审,字句皆如刻入骨中,此刻脑内自演一遍,无误。

他起身净面,冷水泼过脸颊,肩伤处随呼吸牵动,如细锯轻拉肋骨。穿衣系带时动作未停,心下已将今日要务列清:进士科策论题须补一道附题,明法科判例需增一重变量,明经科问答要再压一格深度。非为难人,实为筛人。真正通实务者,必能解;只知背诵者,必卡在此处。

司业厅照旧安静。晨光斜切过案面,铜印静置原位,未移分毫。他落座,取出进士科样卷草案,翻至第三场策论部分。“今岁河北蝗灾,府库空虚,当如何调度而不扰民?”此题尚可,然仅此一问,仍可凭套语应对。他提笔,在其下另起一行:

“附题:今有仓米三千石,需分七州。每州运距不同,民夫日行三十里,每人负米十二斗,问何法可使人力耗损最小?”

笔尖顿住。若此题直出,必遭攻讦,谓“以匠技乱经义”。他略思片刻,在题末加注:“此问不计分,仅供考官参评学子理解力与应变之实。”表面轻描,实则暗藏机锋——唯有能列出运输函数、推导最优分配者,方显真才。誊录官届时只需留意答卷中是否出现“路程×人数×负重”之积最小化推演,便可标记上报。

他又在明法科卷中增一题:“某县报税粮五万石,实查仅四万二千。若差额由里正私吞,又伪造账册三层,当如何逆推原始数据?”此题需用差值反算与逻辑嵌套,寻常记律者断难破解。

两题落定,他搁笔,闭目心算。前者属线性规划雏形,后者涉数据稽核模型,皆不出他金手指所控。普通士子见之,或以为繁难计算,实则正是筛选利器。科举百年,舞弊多靠熟人誊抄、考官泄题、代笔换卷。今他不改流程,只于题中设隐题,唯心算通达、思维缜密者能破,等于在万千考生中自然分层。

他睁开眼,抽出一张新纸,将两道新增题单独誊录,旁注说明:“此类题旨在测验实务推演能力,非考辞章。建议考官重点关注解题过程,而非结论对错。”随后将三套样卷重新装订,用油纸包好,外裹粗麻布,系以麻绳。

午后,阳光西斜,监中人渐稀。他揣卷出厅,直趋档案库。库门半开,轮值书吏正低头登记簿册,闻声抬头。

“司业大人。”

“此为改良试行卷,备政事堂查验。”他声音平稳,“请入库,编号存档。”

书吏接过,翻开登记簿,照例询问:“题名?”

“科举初试样卷·进士、明经、明法三科合辑。”

“备注?”

他略顿,提笔在栏中写下:“改良试行卷·备政事堂查验。”字迹工整,无多余言语。此举既非私藏,亦非密件,公开记录,留痕可查。纵日后有人质疑其越权,亦可辩称“仅为备查之用,未强令施行”。

书吏盖印,将竹匣放入高架第三层,标“辛字七号”。赵承渊目视其落位,未再多言,转身离去。

回厅途中,他忽止步于廊下。左右无人,仅风扫落叶贴地滚动。他解下腰间铜制圆规,旋开底盖,取出一枚极细铜针。返至案前,就着残阳余晖,俯身于试卷封皮角落,以针尖轻刻一符号:“△²”。三角叠平方,微不可察,近看才见。此为其私记,非为扬名,只为他日若此卷被用、成果显现,可据此证明确为其所设。

刻毕,他收针入规,将圆规挂回蹀躞带。窗外学子诵读声渐歇,暮色浸染砖地。他未唤杂役添灯,只将双手置于案上,十指微动,如拨无形算筹,脑中复演那道运输题:七州运距分别为一百二十、一百五十、一百八十、二百、二百三十、二百五十、二百八十里;民夫日行三十里,每日可往返一次;每人负米十二斗,即一石二斗;总米三千石……若平均分配,人力耗损最大;若按距离倒数加权分配,则总工日最小。

算毕,结果清晰。他嘴角微压,非笑非怒,仅是确认无误。

此时,门外脚步轻响,杂役端来晚食,放于侧案,未敢多语。赵承渊点头,示意其退下。食未动,他仍坐于案后,目光落在封存后的空白草稿纸上。他知道,此卷一旦启用,等于在科举肌理中埋下一枚算学之针。表面波澜不惊,实则已开始刺破积年虚浮。

那些靠背诵范文、结交考官、打通关节的权贵子弟,或将在此类题前彻底暴露。而真正懂实务、通计算、能应变的寒门才俊,将因这一道不起眼的附题,被悄然标记。

他不需要立刻看到结果。他只需确保机制已立。

夜深,他熄灯就寝,未再开箱取卷。床铺整洁,被褥平展。他仰卧,帐顶经纬如网,映着窗外星芒。手指在被面上轻点两下,似在演算某个未知变量的收敛速度。

明日,国子监照常运转。

科举流程照旧推进。

无人知晓,一张无形之网,已在试卷深处织成。

而执网之人,闭目调息,呼吸均匀,如常入眠。

算题已入卷,防弊之机暗伏。

风未动,旗未展,棋已落盘。

他只等五月放榜,看谁真通实务,谁仅擅空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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