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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入主司业


赵承渊仍坐在司业厅的案后,双手交叠于膝,背脊挺直,目光落在案首那方铜印上。阳光已从窗棂移至印匣一角,铜光微动,映在他眉骨下方,未有丝毫晃动。门外学子诵读声起伏,书页翻动、笔尖划纸、脚步轻踏砖地,一切如常。他不动,也不出声,只将脑中所思一条条理清。

昨日主簿呈来的《上年科举考卷存档》已在袖囊中放了半日。他未急着翻看,先让记忆沉淀——国子监自仁宗朝定下科举初试体例,三场取士:第一场为经义,默写五经章句;第二场为诗赋,限韵作骈文;第三场为策论,问政事得失。三场之中,诗赋权重最重,占六成,策论次之,经义仅列末席。考官评阅,多以辞藻华美、对仗工整为上,实策反在其次。

他闭眼,脑中浮现几份誊录卷影:一名考生策论引《管子》言“仓廪实而知礼节”,分析漕运弊病,条理清晰,却被批“文气不足”;另一人作赋四百字,通篇堆砌典故,竟得“才思敏捷”之评。此类案例非一,积年如此,选才之法早已偏移。

他睁眼,伸手入袖,取出那叠红册。翻开第一页,是去年进士科初试试题目录。他逐项查看,笔尖在素纸上勾画:

**经义:默《礼记·大学》第三章,三百字,错一字扣一分。**

**诗赋:以“春江花月夜”为题,限平声八庚韵,五言排律,不得少于四十句。**

**策论:论本朝赋税之弊,限六百字内。**

评分标准附于末页:诗赋满分六十,经义二十,策论二十。总分百制,过七十五方可进入覆试。

赵承渊搁笔,指节轻叩桌面。此制之下,善文辞者易中,通实务者难进。朝廷求才,却以雕琢词句为要,岂非舍本逐末?然若骤然更张,恐被指“离经叛道”,招致礼部与学官群起攻之。必须徐图渐进,改其形而不破其名。

他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三项改动方向:

一、**题型之改**:保留经义默写,但增“经义实务问答”一项,考其对经典的实际理解与应用,如“依《孟子》‘民为贵’之说,当如何调整赈灾次序?”

二、**分值之改**:降低诗赋权重,由六成减至四成,腾出二成补入策论,另设“实务策”专项,考地方治理、钱粮调度等具体问题。

三、**结构之改**:设必答题与选答题。必答为经义与基础策论,选答则分“治水”“屯田”“刑狱”“市舶”四类,考生可择其一作答,兼顾专才之用。

写罢,他静坐片刻,复又展开第三张纸,开始草拟样卷。

明经科样卷先行。他在顶端题写:“科举初试·明经科·改良草案(试行)”。下分三场:

**第一场:经义(共三题,满三十分)**

1.  默写《尚书·洪范》第五畴,一百五十字。(十分)

2.  解释“天命靡常,惟德是辅”在当代政事中的含义。(十分)

3.  若遇大旱,依《春秋》笔法,当如何记载以警君王?(十分)

**第二场:诗赋(共一题,满四十分)**

以“秋日登楼望边”为题,作五言律诗一首,不限韵,须含边防忧思。(四十分)

**第三场:策论与实务(共两题,满三十分)**

1.  必答题:今岁河北蝗灾,府库空虚,当如何调度而不扰民?(十五分)

2.  选答题(任选其一,十五分):

A.  论运河纤夫之苦,可有何法减轻其役?

B.  若州县上报钱粮数目与实查不符,当如何稽核?

他在卷末空白处标注:“建议用时:两个时辰。能力指向:识经、通文、察政、务实。”又附一页《设计说明》,写道:“旧制重文辞而轻实策,致使士子务虚不务本。今拟此稿,非废旧章,乃补其缺。经义固不可废,然须见其用;诗赋可存,然不宜独重;策论宜扩,实务当兴。使通才得以显,专才亦有路。”

继而起草进士科样卷。改动更大:诗赋仍存,但降为三十分;增“算学基础题”一道,如“今有田广十二步,袤十八步,问积几何?”仅作入门测验,不设高深推演,避免引发“匠技乱经”之议。明法科则强化刑狱判例分析,引入真实断案记录改编题干。

三套样卷绘毕,他逐一检查题量分布、时间分配、难度梯度。纸面密布小字,圈改数处。窗外日影西斜,公堂内光线渐暗,他未唤人添灯,只就余光继续修订。

此时杂役轻敲门框:“司业大人,晚食已备于值宿室。”

赵承渊抬手示意,未应声。杂役退下。

他合上三份草案,抽出《设计说明》再读一遍。文中“重实学、察治能、避空谈”八字赫然在目。他知道,这一动,动的是百年取士之根。若无章惇特旨,他连提案资格也无。如今虽有权代职,然无品无俸,档案不录,仍是浮名。唯有拿出切实可行之策,方能在三月考绩前立住脚跟。

他将三套样卷与说明文书仔细折好,收入袖囊。铜印静置案首,未动分毫。他起身,缓步至墙边,细看《科举程仪表》。表中列各科考试日期、轮值考官、誊录流程、封弥规则,皆沿旧制。他指尖滑过“进士科初试:来年三月初九”一行,停住。

还有五个月。足够他将草案打磨成文,报政事堂备案。只要不触“私改科条例”之禁,便可借“优化体例”之名推行。至于是否启用,不在他此刻掌控之内。他所能做的,是把路铺好,把桥搭稳,待风起时,顺势而渡。

他转身回案,吹熄残烛,取下腰间铜印,放入印匣锁好。肩伤处隐隐发紧,呼吸时如细针轻刺,但他未抚不揉,只将算筹与圆规握了一握,确认仍在。

门外已无喧哗,学子散去,廊下只剩风扫落叶之声。他立于公堂中央,未换衣,未离岗,袖中藏着三张纸,心中压着一件事。

改革未动,但根已埋下。

他解下深衣大氅,挂于架上,露出月白中单。随后走入值宿室,床铺整洁,被褥新换。他未就寝,只坐于床沿,从袖囊取出一套样卷,就着月光再审一遍。

某一题旁,他忽觉措辞尚硬,易惹误解,遂取出紫毫笔,在边缘空白处轻注:“此处可改为‘试论’,勿称‘批判’,免涉讥讽。”改毕,重新收好。

夜渐深,院中无灯,唯星斗透窗洒地。他闭目调息,脑中复盘今日所行:接印、阅档、立纲、草卷。每一步皆在计划之内,无一逾矩,无一躁进。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不在考场,而在制度缝隙之间。今日他不动声色改一张卷子,明日或可改一朝风气。

他起身,将样卷锁入随身竹箱,置于床头。随即吹灭油灯,解衣而卧。

帐外,国子监一片沉寂。

帐内,一人睁眼,望着帐顶经纬,如观天地棋局。

手指在被面上轻轻一点,似落子于无形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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