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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赏识赐官


辰时三刻,政事堂偏阁外风未止。

赵承渊立于朱漆廊下,青布履踏在湿砖上,未出声。他昨夜归家后未曾合眼,肩伤处敷了新药,麻布裹紧,动作仍滞。衣袍已换过,月白直裰洗得发旧,鸦青半臂边缘微脱线,腰间蹀躞带扣得一丝不苟,算筹与铜规悬于左侧,右侧空着——官印尚未授。

门内传来纸页翻动声,接着是砚台轻移的摩擦。

“进来。”章惇的声音不高,却穿得出门。

赵承渊推门而入,垂首立定。厅内无火盆,冷意从地砖渗上,窗纸透进灰白光。章惇坐于案后,藏青官服未换,灰鼠皮大氅搭在椅背,象牙笏板置于案角,手边一卷黄麻纸札子,封口压着镇纸。

“你昨日所言,我已呈递枢密院。”章惇开口,目光未抬,“文书已发,但蔡京党羽盯得紧,宗室任用须经吏部铨选,你无功名,无荐举,走正途难如登天。”

赵承渊不答,只等下文。

章惇终于抬头:“但我翻出一条旧例——元丰六年,先帝曾允‘宗室才俊,可试职国子监’,条文模糊,未列品秩,也未设限,只说‘视才授事’。此例久废,然未明令废止。”

他抽出那卷札子,推至案前:“我以宰相衔,援此例,特旨暂代。头衔为‘权知国子监司业事’,名义代理,实授全权。三月后考绩,若无差错,再正名入流。”

赵承渊抬眼:“司业之职,掌科举初试、考卷监核、学官考课,向由礼部提名,尚书省批覆。相公以特旨授之,恐招攻讦。”

“我知道。”章惇打断,“所以不发诏书,不告礼部,不入邸报。只以政事堂札子下行国子监,称‘奉旨试用’。你在其位,行其事,但无俸禄,无品阶,档案不录,待考绩后再补。”

他顿了顿:“这便是你的门缝。能站多久,看你自己。”

赵承渊不再多问,上前一步,双手接过札子。黄麻纸沉而韧,封口朱印清晰:**中书门下平章事章**。他拆封,细读全文,字字确凿,无一处虚笔。

“学生接命。”他收起札子,拱手。

章惇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方铜印,六分见方,印钮为麒麟回首状,正面阴刻四字:**国子监司业**。

“这是副印。”他说,“正印在国子监主簿手中,你去后,他会交出。此印供你随身携带,签押用。”

赵承渊双手接过,铜印尚有体温。他解开蹀躞带,将原挂算筹的位置腾出,把铜印系上。算筹移至右侧,与圆规并列。五物齐挂:印、筹、规、带扣、铜环,行走时轻响如节拍。

“还有一事。”章惇起身,从架上取下一函深蓝布包,“这是司业应着的深衣制式,你拿去换上。明日须赴国子监点卯,不可再穿布衣。”

赵承渊接过布包,入手沉实。他知道,这不是赏赐,是界限——从今日起,他不再是幕中清客,而是正式踏入朝廷文教中枢。

“谢相公。”他低声说。

“不必谢。”章惇坐回案后,重拾文书,“你若三个月内不能立信于学官,不能让国子监上下认你这个‘权知’,那这印,迟早被人夺走。”

赵承渊转身出门,步履平稳。门外风停,日影斜照砖缝,他沿着廊道缓行,未回头。

回到赁居小院,门未锁。他推门入内,屋中陈设如昨:木床、矮桌、竹箱、墙上挂着残帛烧痕的治水图。他放下布包,先取铜印放入箱底暗格,再开布包。

深衣叠得整齐,月白色,交领右衽,广袖博带,腰束玉色丝绦,外罩同色深衣大氅,领缘绣青纹,乃司业五品以下文官常服。他解衣换装,动作缓慢。布衣褪下,叠好置于床角;深衣一层层穿上,领口对正,袖口抚平,丝绦系紧,最后披上大氅。

镜悬于墙,铜面微昏。他立镜前,静观片刻。镜中人面容清俊,眉目依旧,然衣冠已变。昔日破庙宿客,今为国子监司业,掌天下士子出身之钥。

他未笑,亦未叹,只低声一句:“非为官身荣,而在卷中有真才。”

随即打开竹箱,取出算筹与铜规,另备素纸三张、墨锭一块、紫毫笔一支,一并收入袖囊。此去国子监,非为仪典,而是履职。

出门时,巷口马车已候。车夫着政事堂杂役服色,见他来,跳下车辕,低头:“章相公遣车,送司业赴监。”

赵承渊点头,登车。车帘落下,马蹄轻响,碾过湿石板路。

车内无垫,硬木座冷。他坐得笔直,手按铜印位置,闭目调息。肩伤隐隐作痛,呼吸时如锯齿刮骨,但他未动表情。脑中闪过数列:国子监学官名录、历年科举弊案、试卷誊录流程、考官轮值规则……皆为明日所用。

马车穿街过巷,渐入南城。国子监在宣阳坊内,朱门高墙,双阙耸立。车停于西角门,此处非正门,供属官出入。赵承渊下车,整衣冠,理大氅,迈步而入。

守门吏见其服色,先是一愣,随即认出司业制式,慌忙行礼:“参见司业大人。”

赵承渊颔首,未语,径直往司业厅去。

沿途学子或行或立,见其官服,纷纷避让。有人低语:“那是新来的司业?”“听说是章相公特旨任命,无品无俸,权代其职。”“看着年轻,不知何来头绪。”

赵承渊不听,不答,步伐未缓。

司业厅在监内东侧,独立院落,门楣悬匾:**司业公署**。门前两名杂役扫地,见人来,停下帚具,欲问又止。

“开门。”赵承渊说。

杂役忙上前,取钥匙开锁。门轴吱呀,院内静寂。正房三间,中间为公堂,左右为文书房与值宿室。他步入公堂,案几已备,笔墨砚台齐全,墙上挂着《国子监规制图》与《科举程仪表》。

他走到案后,坐下。

案上有一本红册,封皮烫金:**司业职守录**。他翻开,首页即为职责清单:

一、掌科举初试考卷之出题、誊录、监考、评阅监督;

二、督学官考课,每季一核,优劣分明;

三、审教学章程,定每月课业;

四、奏报监内异情,直达政事堂。

他一页页看完,合册,置于案角。

随后起身,巡视两厢。文书房内架上堆满旧档,灰尘积寸;值宿室床铺整洁,被褥新换。他回公堂,从袖中取出素纸三张,铺于案上,提笔写下三事:

一、三日内召六学博士议事,议定本月课业;

二、五日内调阅上年科举考卷存档,查誊录流程;

三、七日内拟《考官监核条例》初稿,报政事堂备案。

写毕,吹干墨迹,折起收好。

此时,门外脚步轻近,杂役探头:“司业大人,主簿大人已在二门等候,说要交印、呈档。”

“请他进来。”赵承渊说。

少顷,一须发花白老吏入内,着绿袍,捧一木盘,上覆红绸。他行至案前,躬身:“下官国子监主簿李维,奉命交印、呈档,请司业大人查验。”

赵承渊起身,接过木盘,揭红绸。盘中一印匣,开启后正是国子监司业正印,另有两册:《监内员额册》《历年考课档》。

他拿起正印,与袖中副印比对,印文一致,麒麟钮稍大半分。

“印信无误。”他说,“档册我三日内阅毕,若有疑问,再召你来。”

主簿低头:“是。”

赵承渊将印放入匣中,置于案首正位。阳光从窗棂斜入,照在印匣之上,铜光微闪。

他重新落座,双手交叠于膝,目视前方。

门外学子往来,读书声隐约可闻。他不动,不语,如石像。

这一刻,他不是宿破庙的寒士,不是被焚帛书的孤客,不是以算筹证道的异类。

他是国子监司业,执掌文脉之钥,手握士子前程。

宏图未展,但门已开。

马车空驶回城,车轮碾过长街,无人知晓车上曾载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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