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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军械配重


辰时刚至,天光已透。

赵承渊立于章府偏厅门外,未等通报便整袖而入。他昨夜未曾归家,宿于街角破庙,以草席裹身,算筹置于枕侧,反复推演军器配重之法。肩伤未愈,每呼吸一次,肋骨处便如钝刀刮过,但他步履未滞,直趋厅中。

章惇已在座,灰鼠皮大氅未脱,象牙笏板横置膝上,目光冷峻如铁。厅内无案几,无笔墨,仅中央设一乌木矮几,上陈茶炉、竹架,架上简册堆叠如山。两名杂役垂首立于帘外,听候差遣。

“你来了。”章惇开口,声不抬,眼不动。

“学生准时赴约。”赵承渊拱手,腰间算筹轻响。

“你说军械可算,我说你当场试之。”章惇抬手一指厅角,“此处无弓弩,无战车,只有一镇纸铜狮、一铁烛台杆、一捆麻绳。若真有术,便用这些。”

赵承渊不语,缓步上前。他取出腰间铜圆规,蹲身于地,在青砖上划出一道直线,又以算筹为尺,分段标点。随即取来铜狮置于线端,重六斤三两,乃镇纸所用;再取烛台杆为臂,长约三尺,粗如拇指,以麻绳系于铜狮颈下,作杠杆之形。

“《武经总要》载,神臂弩弓臂长二尺八寸,配重锤重四斤,力矩比为一比一点二。今以烛台杆代弓臂,虽短三分,然材质相近,可作推演。”他言罢,将麻绳另一端系一小石,悬于杆尾,模拟箭机。

章惇眉峰微动,未语。

赵承渊十指微动,心算瞬成。他拆解变量:弓臂长度、配重质量、支点位置、绳索延展性、空气阻力忽略不计。引入力矩平衡公式:**F₁  ×  d₁  =  F₂  ×  d₂**,再结合弹性势能转化效率,得出最优配重点应在距支点十一寸处,而非工坊惯用的九寸半。

他起身,命杂役移绳三寸,重新系紧。

“请相公观射。”

说罢,他拉下杠杆前端,模拟扳机释放。小石疾飞而出,撞上对面竹架,发出“啪”一声脆响,落于丈外地面。

章惇起身,亲自丈量距离,又回头看向原位——此前未调整时,同样操作,小石仅飞七尺。

“三成。”他低声说。

“是。”赵承渊道,“若材质统一,误差可控于一成之内。”

章惇盯着他:“此乃模型,若放大十倍,是否仍准?”

“准。”赵承渊答得干脆,“算法不因尺度变而失效。唯需更换麻绳为铁链,防延展;加固轴心,抗扭力;支点加青铜衬套,减磨损。其余参数,皆可依式推导。”

章惇未接话,只挥手:“再试两次。”

赵承渊应诺,不动声色。第二次,他换用更粗麻绳,调整支点微倾角度,抵消杆体自重偏差,射程反增半尺。第三次,他闭目心算,睁眼即调绳位,动作如行云流水,小石落地位置与前次相差不过两寸。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草纸,上列三次数据:

-  第一次:射程七尺→丈余,提升38.5%

-  第二次:射程丈余→丈零三寸,误差率0.7%

-  第三次:射程丈零二寸,误差率0.6%

“偏差主因在麻绳受力后伸长,非计算之误。”他将纸呈上,“若改用熟铁链,延展率可降为千分之三以下,届时射程稳定,杀伤力倍增。”

章惇接过草纸,细看良久。他本不信书生空谈算术能改军务,然眼前三试,步步可验,数数可查,竟无一处虚言。他抬头,目光如炬:“你可知工部造弩,凭何定配重?”

“凭老师傅手感。”赵承渊答,“十年匠人,靠经验估量,传徒亦口授心记,无定式,无检验,故千弩千样。”

“那你今日所为,是在破他们的饭碗。”

“学生所破,非匠人之技,乃无序之制。”赵承渊直视其目,“若定标准,则新徒三月可成,老匠不必终日操劳,军器亦不再因一人之生死而断传承。此非夺利,乃立规。”

章惇沉默。他执掌政事堂多年,深知六曹积弊,工部尤甚。器械不合格者十有三四,战时临阵损毁,士卒枉死,却无人追责。只因“历来如此”,便成了铁律。

而此人,仅凭一圆规、几根算筹、一段麻绳,便将“历来如此”四字,碾得粉碎。

他缓缓放下草纸,端起茶盏。茶已凉,他吹一口气,饮尽。

“你说,若材质合规,射程可增五成以上?”他问。

“可。”赵承渊道,“若弓臂用精钢淬火,配重锤重提至五斤,支点优化至十三寸,辅以刻度标尺,使每一弩皆按图施工,则射程不止五成,连命中精度亦可提升七成。臣敢断言——”

他顿住,改口:“学生敢断言,三年之内,宋军弩机可压辽夏一头。”

章惇终于动容。他放下茶盏,未盖杯盖,任其暴露于风中。他盯着赵承渊,见其布衣未整,右袖口有焦痕,显是昨夜遭焚帛书所留,肩头微耸,显伤未愈,然眼神清明,语气坚定,无半分虚浮。

“你不怕招恨?”他问。

“怕。”赵承渊道,“但更怕士卒持劣器赴死。”

章惇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目光已变。他不再审视,而是评估,如同将军审视一把新铸的刀。

“明日,我会向枢密院递文,提你入军器监协办。”他说,“名义仍是‘参议算学事务’,无品无俸,但可调阅近三年所有军械图纸与验收记录。”

赵承渊拱手:“谢相公信任。”

“别谢我。”章惇打断,“我能给的,只是一道门缝。你若进不去,或被人推出去,我不拦。你若能站稳——”

他停顿,声音低沉:

“我不看你出身,不看你背景,只看你能不能,把这套算法,变成大宋边军手里真正的刀。”

赵承渊垂首:“学生明白。”

厅内寂静。檐角铜铃轻响,风吹东南。

章惇忽然问:“你昨夜宿于何处?”

赵承渊一顿:“城南土地庙。”

“为何不归家?”

“防跟踪。”他说,“账房查伪事后,必有人欲灭口。我若归家,恐连累邻里。且夜间静,宜推算。”

章惇盯着他,忽道:“你比我想象的,更不怕死。”

“不是不怕。”赵承渊道,“是算过——若退,必被杀于暗巷;若进,尚有一线生机。两害相权,择其轻。”

章惇嘴角微动,似笑非笑。他终于收起笏板,放入袖中,这是今日首次收起象征权柄之物。

“坐。”他说。

赵承渊未动:“学生站着即可。”

“我说,坐。”章惇语气不容置疑。

他依言落座,距案三步,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脊背挺直,一如昨日。

章惇端起第二盏茶,这次是热的。他吹气一口,慢饮,未语。茶烟袅袅,升腾于两人之间,模糊了视线,却压不住厅中凝滞的气流。

他知道,眼前的年轻人,不是来求官的。

他是来改命的。

改自己的命,改军器的命,或许,还想改这个朝廷的命。

而他章惇,此刻正坐在风暴的入口。

“三个月。”章惇终于开口,“你只有三个月。”

“够。”赵承渊道,“只要能进军器监,一个月足矣。”

“狂言。”章惇冷笑,却不恼。

“事实。”赵承渊平静回应,“问题不在难,而在无人愿看。数据一直都在,只是他们不肯算。”

章惇盯着他,良久,缓缓点头。

窗外日影西移,照入厅中,落在那根铁烛台杆上。它静静躺在地上,曾为灯架,今为模型,未来或许会成为某张图纸上的第一根标准构件。

赵承渊坐着,未动。

章惇坐着,也未动。

两人之间,再无试探,再无博弈,只剩一种东西在流动——

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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