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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识破埋伏


赵承渊迈入香烛铺前的光中,日头初升,金粉映像泛着刺目亮色。他脚步未停,斗笠扣在头上,遮去半面轮廓。右肩伤处随步伐牵动,钝痛如旧,但他步履依旧平稳,踩在湿石板上的声音轻而实,不急不缓。

行出十余步,他眼角微动。

身后百步外,一人贴街沿行走,脚印与他相隔距离始终不变。每至拐角,那人必稍滞三步,待他转过巷口后再跟进。行人渐多,旁人皆趋市井喧闹之处,唯此人专走墙根阴面,避光而行,身形藏于屋檐投影之下。赵承渊不动声色,左手悄然抚过腰间算筹,指尖轻拨一记,心中默数其步频——两息一步,刻意压低足音,却仍留规律。

不是路人。

是猎手。

他继续前行,转入汴河北街主道。街面宽阔,两侧商铺次第开张,绸缎庄挂起青布幌,药铺摆出晾晒药材的竹匾,铁器行传来锤击之声。他穿行其间,目光低垂,似在思索账目之事,实则耳听八方。身后那人未近,亦未离,如影附骨。

赵承渊忽而驻足,弯腰系左侧鞋带。

动作寻常,却借俯身之机,从眼角余光扫向后方。只见那人身形高大,披灰褐短褐,头戴旧笠,立于巷口阴影处,正低头整理袖口,看似无意,实则视线未离他背影分毫。更关键的是,当一辆运菜驴车驶过街心,挡去视线刹那,那人并未趁机靠近,反而退后半步,隐入墙角凹处——此非寻常避让,是怕暴露行迹。

确认无疑:被盯上了。

他直起身,继续前行,神情如常。前方不远,一条窄河巷横切入岸,名“柳枝巷”。巷仅容两人并行,一侧为丈高砖墙,另一侧临汴河支流,水色浑黄,浮着落叶残渣。岸边垂柳成排,枝条低拂水面。此地偏僻,白日少人往来,夜来更是无灯无巡。

正是伏杀良地。

若对方有同伙,必在此动手。

他走入巷中,脚步节奏不变。行至中段,水流声渐响,柳枝拂面。他忽然停下,右手按住右肩,似因疼痛皱眉,随即缓缓蹲下,作调息状。

身后,那人身形一顿,未再跟进。

赵承渊闭目片刻,再睁时眸光清冷。他已看清局势:对方只一人跟踪至此,其余未现,说明要么分散埋伏,要么尚未合围。此人不敢贸然入巷,是忌巷窄难退,一旦失手,反被堵死。

机会就在这迟疑之间。

他猛然起身,右手一扬,将斗笠抛向巷子尽头。斗笠翻飞,落地发出轻响。几乎同时,他本人却未向前,而是疾步闪入左侧一座废弃土地庙门洞内,紧贴斑驳土墙,屏息静立。

五息之后。

巷口黑影一闪,那人身形暴起,疾冲而入,直扑斗笠落处。脚步刚过庙门前,又有三人从对岸跃下,手持短刃,迅速合围斗笠所在。一人踢开斗笠,发现无人,低声咒骂:“不见了!”

“分头找!”为首者正是陈七,眼神阴沉,“他走不远!”

四人立刻散开,两人沿河搜查,一人攀上墙头观望,一人持刀探入土地庙内。火折子一晃,照亮空荡神龛,蛛网密布,泥胎倾颓,不见人影。那人啐了一口,退出庙门。

就在此刻,赵承渊已从庙后破窗翻出,落地无声。此处原是庙宇后院,荒废已久,杂草丛生,紧邻河岸低堤。他猫腰前行,踏在湿泥之上,避开石板路,借垂柳掩护,沿河岸向南潜行。

风自河面吹来,柳枝摇曳,水声掩盖足音。

他估算方位,未回原路,而是绕行下游三里,至一处废弃渡口。此处原有小舟系缆,今已朽烂,只剩半截木桩露出水面。他蹲伏片刻,确认四周无人追踪,才沿一条荒僻小巷折返,迂回穿行七条街巷,最终抵达自家院落外墙。

院墙低矮,后门通一条暗巷,平日少人经过。他未立即推门,而是绕至墙角,蹲下细察。窗棂完好,无撬动痕迹;门前尘土平整,仅有昨夜雨水冲刷后的自然沟痕,未见陌生脚印。他取出怀中一小撮石灰粉,轻轻洒于门缝地面——此为他自设标记,若有人擅入,必留足迹扰动。

确认无异,他退后两步,抬手轻叩门板三声:两短一长。

屋内寂静。

他又等了十息,再叩一次,依旧无声。

这才掏出钥匙,缓缓插入锁孔,转动极慢,以防内部机关异响。门开一线,他侧身滑入,立即反手关门,落闩上栓,背靠门板静立不动。

屋内昏暗,晨光未透窗纸。他闭目调息,耳听院外动静。半刻钟内,狗吠一声,远处叫卖响起,一切如常。无脚步接近,无窥视声响。

安全了。

他点燃桌上蜡烛,火光跳动,映出案上旧书、笔架、残稿。他解下鸦青半臂,置于椅上,再取下腰间算筹与铜圆规,整齐摆放于案角。右手按压右肩旧伤,深呼吸三次,肌肉逐渐松弛。

这一路,全凭观察与判断。

他并未使用心算推演复杂模型,也未依赖任何超常能力。只是看步距、听节奏、察地形、判人性——一个跟踪者再隐蔽,也会留下痕迹;一条逃路再险,只要比对手多想一步,就能活命。

他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粗纸,提笔写道:

>  跟踪者一人先行,三人在后接应。

>  行动有序,分工明确,非乌合之众。

>  目标明确:诱入死角,速杀灭口。

>  未用弓弩,不用毒烟,忌惊动巡卒。

>  所用为近身短刃,手法利落,当为职业杀手。

>  来自何处?受何人指使?暂不可知。

>  但其行动前提,是认定我必走固定路线——他们知道我会去查账。

笔尖顿住。

他知道问题所在了。

账房本不该有人值守,昨夜却亮灯;守吏伏案酣睡,太过巧合;私船通行有签章,却无运费记录——这些都不是偶然。有人在系统性伪造账目,而他查账的行为,已被对方察觉。

这伙水贼,就是来灭口的。

他吹灭蜡烛,屋内重归昏暗。窗外,日光已高,街市喧嚣渐起。他坐在案前,未再动笔,也未闭眼休息。手指轻敲桌面,一下,一下,如同算筹拨动。

他在等。

等身体恢复,等消息传来,等下一个破局之机。

门外街道,百步之外的一条暗巷中,陈七靠墙而立,手中捏着半片烧焦的布角——那是从斗笠上扯下的。他盯着那片焦黑,眼神阴鸷。

“跑了。”手下低声汇报,“追丢了,没找到尸体。”

陈七未语,将布角揉成一团,塞入怀中。他抬头望向赵承渊住处方向,眉头紧锁。

那人没有逃回家,而是绕远路迂回折返。这不是慌不择路,是清醒的反追踪。更让他心寒的是,对方竟能预判他们会伏杀于柳枝巷,提前设局脱身。

“不是普通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是个懂行的。”

“还追吗?”

“再等等。”他挥手,“先报上去,换法子。”

七人悄然撤离,如潮水退去,不留痕迹。

屋内,赵承渊忽然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望去。街面如常,贩夫走卒各忙其事,无人驻足窥探。他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案前,从书案暗格中取出一封密封信函——正是昨夜所绘三张图表证据。

他凝视信封片刻,放入怀中贴身收好。

此时,院外传来轻微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前。

叩门声起:两短一长。

赵承渊眼神一凝,未动。

片刻后,又是一声轻咳,接着是低沉男声:“奉令传话,风起东南,宜闭户静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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