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第四个
倒计时归零的时候,林欣怡正在厨房洗碗。
两天。四十八小时。她哪儿都没去。陆知舟发消息问她要不要出来吃饭,她说不用。他问她在干什么,她说等。等什么?等那个时刻。
周六晚上,她从省图回来以后,把诗集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在沙发对面的地板上。不是没有沙发可坐,是想离那本诗集近一点。坐在地板上,伸手就能够到。她盯着封面上那三个字——《诗魂录》,外婆的笔迹,工工整整。她就这么盯着,从傍晚盯到天黑,从天黑盯到路灯亮起来,从路灯亮起来盯到窗外彻底黑透。
没有开灯。
黑暗里,那本诗集在发着微弱的光。不是字在发光,是封面的布面在反光——窗外路灯的光,或者月亮的光,或者别的什么光。很淡,但足够让她看清那三个字。
她伸手摸了一下。封面是温的。
比体温低一点,比室温高一点。像有人刚摸过。
倒计时:一小时。她把诗集翻开,翻到《枫桥夜泊》后面那一页。空白的纸面上,右下角那行印刷体小字还在:“新诗激活倒计时:00:00:00”是的,三个零。已经归零了。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新诗出现,没有外婆的字迹浮现,没有墙上的船影,没有笛声,没有钟声。什么都没有。她等了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也许归零不是“出现”,是“准备就绪”?也许需要她主动翻开下一页?也许需要她念出什么?她把手放在空白页上,指尖触到纸面。
凉的。
但不是那种普通的凉——是活的。像是纸面下面有东西在呼吸,一起一伏,很慢,慢到她的手指几乎感觉不到。她把耳朵贴上去。
听到心跳。
不是她的。她把自己的心跳屏住,那个声音还在。咚,咚咚。咚,咚咚。三拍子,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她猛地直起身,盯着那张空白页。纸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下面藏着东西。不是字,是魂。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需要做点别的事,不能一直盯着。她开始洗碗。水龙头拧开,水哗哗地冲下来,凉飕飕的。她把碗一个一个洗,洗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水停了。
不是她关的。是水自己停了。水龙头还拧着,但没有水出来。她拧了拧,又拧了拧,没有。不是停水,是——整栋楼的水都停了?她去开厨房的水龙头,没有。洗手间的,没有。她走到阳台上,往下看。楼下没有人,没有车,路灯还亮着,但光不对。不是黄色的,是白色的。惨白。像月光。
她转身回到客厅。
茶几上,那本诗集翻开了。不是翻开到空白页,是翻开到了更后面。一行字,外婆的笔迹,墨色很新,像是刚刚写上去的:“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她盯着这行字。
《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不是李白,不是杜甫,是王维。但外婆在诗的下面写着一行小字:“此人说,诗不是王维写的。是他哥哥写的。”
她抬起头。
窗外,路灯的光更白了。白得像纸,像骨,像那个站在船头的人的脸。
倒计时归零了。
第四个亡魂,在等她。
手机屏幕亮了。没有来电,没有消息。只有一行字,从屏幕内部浮上来,像是有人从手机背面用手指戳出来的:“兄弟。重阳。山东。”
她盯着这行字。不是王维。是一个哥哥。一个被困在重阳节里的哥哥,永远在登高,永远到不了顶,永远等不到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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