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古籍展
周六早上七点,林欣怡站在省图门口。
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四十分钟。不是她积极,是睡不着。昨晚她每隔一小时醒一次,每次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摸口袋里的竹笛。笛子在,温的。然后是翻诗集,翻到《枫桥夜泊》后面那一页,看倒计时。“48小时”,“47小时”,“46小时”。数字在变,时间在走,新的亡魂越来越近。
陆知舟七点四十到的。他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提着两杯咖啡,远远看见她就皱了眉。“你几点来的?”
“刚到。”
“骗子。”他把一杯咖啡递给她,“你黑眼圈比上周大一倍。”
林欣怡接过咖啡,没说话。咖啡是热的,烫手,她捂着杯子,让温度从掌心往里渗。陆知舟刷工作证带她进馆。周六的省图人很多,一楼阅览区坐满了考研的学生,桌上堆着厚厚的复习资料,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戴着耳机看视频。他们穿过阅览区,往深处走。穿过一扇需要指纹解锁的门,走进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水泥墙,头顶是白炽灯,灯光照得地面发白。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铁皮的,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纸:“古籍库房。非请勿入。”
陆知舟敲了门。
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在门后,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他看了陆知舟一眼,又看了看林欣怡。
“方老师,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林欣怡。”
方老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侧身让开。“进来吧。”
古籍库房比走廊冷。不是空调的冷,是那种从建筑深处渗出来的、几十年不见阳光的阴冷。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和樟脑混在一起的气味,林欣怡深吸了一口,胃里翻了一下。不是恶心,是熟悉——和外婆的诗集一样的味道。
“你外婆来过这里。”方老师走在前面,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
林欣怡的脚步顿了一下。
“二十多年前。”方老师没有回头,边走边说,“我当时刚参加工作,是她第一次来。她查了一本很旧的书,宋代版的《苏州府志》,残本,缺了很多页。她在库房里坐了整整三天。”
“三天?”
“三天。我每天下班的时候她还在,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她已经在了。我不知道她晚上睡没睡。”方老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你和她长得像。但她比你高,骨架大,说话声音也大。她不是那种会坐在角落里不吭声的人。”
林欣怡想起外婆。想起她站在阳台上念诗的样子,声音洪亮,楼下的邻居都能听见。
“她后来还来过吗?”她问。
“来过。好几次。最后一次是零几年。”方老师想了想,“她来还那本《苏州府志》。那时候她身体已经不太好了,走路很慢,说话也有气无力的。她把书放在柜台上,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替我留着。也许有一天,我外孙女会来。’”
方老师说完,看着她。
林欣怡攥紧了手里的咖啡杯。纸杯被捏得变形,咖啡从杯口溢出来,烫了她的手指。她没有松手。
“你要看看她抄的那一页吗?”方老师问。
“有?”
“有。她抄完以后把纸条夹在书里了。后来的人翻到,没扔掉,一直留着。”方老师转身,走到一架密集柜前,摇动手柄,柜子缓缓分开。他从里面抽出一个纸盒,纸盒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编号和年份。他打开纸盒,里面是一本用牛皮纸包着的书。
他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开那本书。
翻到某一页,停下来。
书页之间夹着一张纸条,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纸面上有深褐色的水渍——也许是茶,也许是别的什么。他用镊子轻轻夹出来,放在桌上的白色衬纸上。
林欣怡走过去,低下头。
纸条上是外婆的笔迹。她认得——那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字,和她小时候外婆给她批改作业的字一模一样。笔画有力,横平竖直,不像一个老人写的。她写这张纸条的时候,也许还不老。
她弯下腰,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寒山寺旧称‘妙利普明塔院’。唐时河上有桥,桥南有客舍,客舍旁有船坞。开元间有一书生投河,未留名。方志不载,口碑流传。此人姓王,名不详。诗传于后世,作者为张继。”
林欣怡的手指摸到纸条的边缘,指尖微微发凉。
她翻到背面。
纸条的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比正面更淡,像是写完以后又用什么东西描过,但墨已经散了:
“古墟不在别处。在血脉最浓处。诵诗者渡魂越多,血脉越浓。浓到可见古墟之门。”
她盯着这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了三遍。
血脉最浓处。
渡魂越多,血脉越浓。
三个了。
她感觉到口袋里的竹笛震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她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手掌按住口袋,隔着布料感受那支笛子的温度。
“方老师。”她直起身。
“嗯。”
“这本书我能借走吗?”
方老师看了看陆知舟,又看了看她。
“不能借。但你可以在这里看。多久都行。”
林欣怡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
翻开那本书。
《苏州府志》。宋代版。残本。
纸已经发脆了,翻页的时候要很轻,稍用力边角就会掉渣。她戴着白手套,一页一页地翻。从卷十二翻到卷十八,每个字都看,每行批注都读。繁体字,竖排,没有标点。她读得很慢,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停下来问陆知舟。陆知舟站在她旁边,一个一个地认。
外婆翻过的地方,她用指腹能感觉到——纸面比别处光滑,像被人的皮肤打磨过。
外婆坐在这张椅子上,翻了三天。
三天,没有找到王昭的名字。
但纸条上写了“此人姓王,名不详”。她找到了“王”,没有找到“昭”。她在民间口碑里听到了“王昭”这个名字,但在方志里,只有“王”。她给那个无名的人补了一个字——“昭”。日明也。你是被太阳照到的人。
林欣怡翻完了整本《苏州府志》。
没有“王昭”。
她把书合上,轻轻放回纸盒里。
方老师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找到了吗?”他问。
“找到了。”林欣怡站起来,“不是在书里找到的。”
方老师点了点头,没有问是在哪里找到的。
她把纸条还给方老师。“这个,您能继续留着吗?”
“留着的。”方老师接过纸条,重新夹回书页之间,“你外婆说‘也许有一天我外孙女会来’。你来了。也许有一天,你的外孙女也会来。”
林欣怡愣了一下。
她没有想过这个。孩子,外孙女,下一代诵诗者。这个血脉会一直传下去。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的女孩,代代单传。她渡不完所有的诗,她的孩子会接着渡,孩子的孩子会接着渡。一直到某一天,某一个她永远不会见到的后代,站在最后一首诗面前,把最后一个亡魂送走。
她把外套穿上,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
“走吧。”她对陆知舟说。
“去哪?”
“回去。等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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