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入土
从省考古所出来,林欣怡手里多了一个纸盒。
不大,一只手就能托住。纸盒是新的,赵老师特意找了一个干净的,把那具骸骨一块一块从旧纸盒里移过来。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搬一件易碎的瓷器。
“原则上,这些文物不能带走。”赵老师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而是在填一张出库单,“但你说的那个情况,我请示了领导。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他填完单子,撕下一联递给她。
“去哪安葬,需要报备。安葬地点要拍照存档。”
“知道了。”陆知舟接过单子。
赵老师看了林欣怡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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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王家庄村的路上,林欣怡一直抱着那个纸盒。
小巴车颠簸得厉害,她把纸盒贴在胸口,用手护着,不让它晃。旁边座位上一个抱孩子的女人看了她好几眼,大概觉得这个姑娘抱着一个纸盒子坐车的样子有些奇怪。
陆知舟坐在她后面,没有说话。
窗外是黄土高原的秋天。收割过的玉米地里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一排排站着,像没人管的哨兵。远处的山是灰黄色的,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霾里。
一千多年前,王生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两边是麦田,麦穗正黄。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快到了。”陆知舟说。
林欣怡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盒。
“阿生。”她轻声说。
纸盒没有反应。
“我们快到了。”
依然没有反应。
她不知道他现在能不能听到。从昨晚在窗前消失之后,他就没有再出现过。手机屏幕上那行字也消失了——不是消失了,是换成了一行新的:
“还剩最后半天。”
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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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村里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秋天的太阳还很高,但光线已经开始变软,照在村口那三棵老槐树上,把树叶染成金灿灿的颜色。
林欣怡抱着纸盒走到树下,站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葬他。
赵老师说需要选一个地方,挖坑,把骸骨放进去,立碑。但王家庄村已经不是一千年前的王家庄村了。王生家的房子在哪?那棵枣树在哪?那个院子在哪?
什么都没有了。
村子里的房子是明清时期重建的,再早的痕迹早被时间抹平了。
她站在树下,看着远处村后的土山。
土山上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歪脖子松树,树下是乱石和枯草。赵老师说山上原来有一座将军庙,塌了很多年了,连地基都找不到了。
“阿生,你想埋在哪?”她问。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槐树,树叶沙沙响。
“村后,土山。”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欣怡转头。
一个老太太站在她身后,穿着深蓝色的对襟褂子,手里拄着一根拐棍。她认出来了——是昨天在村口小卖部门口晒太阳的那个。
“大妈,您说什么?”
老太太抬起拐棍,指了指村后的土山。
“你说的是那棵树下的井边人吧?”老太太说,“老辈人讲过。很久以前,村里有个后生,走了就没回来。他娘在村口等了三年,天天站在井边上往路上看。后来井沿上磨出了一道印子。”
老太太说着,走到井边,用拐棍敲了敲井沿。
林欣怡蹲下来看。
井沿的青石上,确实有一道浅浅的凹槽。不是刻上去的,是磨出来的。一个人站在这里,扶着井沿,朝同一个方向望,望了很多很多年,才能磨出这样一道槽。
“他娘死后,村里人把她葬在土山上。”老太太说,“说是那里高,能看得远。她想看见儿子回来。”
林欣怡站起来,看向土山。
山不高,但站在山顶上,确实能看到进村的路。
能看到那三棵槐树。
能看到井边。
一个母亲,站在山顶上,望了一辈子。
不知道她临死的时候,知不知道她的儿子也死了。死在外面,死在一棵陌生的槐树下,手攥着一张写着诗的纸。
“就埋那吧。”林欣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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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知舟从村委会借了把铁锹。
他们沿着一条长满荒草的小路上山。路不好走,碎石硌脚,两边的酸枣棵子挂衣服。林欣怡抱着纸盒走在前面,陆知舟扛着铁锹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没说话。
山顶比从下面看要大。
一片平地,长满枯草,几棵松树歪歪扭扭地长在边缘。靠东边的地方有一堆乱石,石头上长着青苔——那应该是将军庙的遗址。靠西边的地方,有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上面没有字,但从位置看,应该是一块碑。
林欣怡走到那块石头前面,蹲下来摸了摸。
石头表面已经被风雨磨平了,什么痕迹都没有。
“你娘就埋在这。”她轻声说。
纸盒没有反应。
但她感觉怀里的纸盒比刚才暖了一点。
不是温度的变化。是一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一下。
“就埋在这吧。和你娘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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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知舟开始挖坑。
铁锹插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土很硬,表面一层是沙土,下面就是黏土,一锹下去只能挖出浅浅一层。他挖了没几下就开始喘,脱了外套扔在地上,继续挖。
林欣怡蹲在旁边,把纸盒放在膝盖上。
她看着坑一点一点变深。
一锹,两锹,三锹。
黄土被翻出来,堆在坑边,散发着干燥的、古老的气味。这土有一千多年没见过阳光了。
她想起幻境里王生家的院子。院子里也是黄土,踩实了,硬邦邦的。王生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洒水扫院子,扫得干干净净。他说他娘爱干净,院子不扫干净要挨骂。
坑挖到齐膝深的时候,陆知舟停下来喘气,额头上全是汗。
“够深了吗?”他问。
林欣怡看了看,又看了看旁边的乱石堆。
“再挖一点吧。别被雨水冲出来。”
陆知舟点了点头,继续挖。
铁锹碰到一块石头,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蹲下去用手刨,从土里抠出一块拳头大的青石块,扔到一边。
坑底平整了。
林欣怡把纸盒放在坑边,打开盖子。
头骨在最上面,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着天空。
她伸手进去,把骸骨一块一块拿出来。
首先是头骨。她双手捧起来,指腹触到冰凉的骨面。骨面上有一些细小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她小心翼翼地把头骨放进坑底,面朝东——朝着村口的方向,朝着那条路的方向。
然后是脊椎。一截一截的,有些已经散了,她用手把碎片拢在一起,放在头骨的旁边。
肋骨。断了好几根,断口处发黑。她不知道那是生前受的伤还是死后骨头烂的。把它们一根根摆在坑底,像摆一副拼图。
手臂骨。左臂和右臂。她把它们放在身体两侧。
最后是腿骨。两根,长而直。她握着其中一根往坑里放的时候,指尖摸到靠近膝盖的地方有一道深深的刻痕。她把骨头翻过来,对着光看。
不是裂纹。是刀痕。
金属利器砍在骨头上留下的痕迹。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
“他腿上挨过一刀。”陆知舟凑过来看。
林欣怡没有说话。
她把腿骨放进坑里,把那道刻痕朝下,让它埋在土里。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王生死之前,腿上挨了一刀。他跑不了。他是一刀一刀被砍死的。在那棵槐树下,跑不了,喊不出声,一刀一刀,直到血流干。
她跪在坑边,把最后一块骨头放进去。
坑底的白骨整齐地躺着,像一个人。
一千多年了,他第一次又重新拼成了一个完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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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皱巴巴的,边角卷起来。纸上是她昨晚抄的一首诗。用毛笔抄的,她的毛笔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认认真真。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她把纸折成长条,放在头骨的旁边,紧贴着。
“这是你的诗。”她说,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写的。不是李白,是你。王生。”
风吹过来,纸的一角翘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我会让更多人知道。”她说,“我保证。”
她抓起第一把土。
黄土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头骨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下雨。像是她在那口井边听到的水声。
一把,一把,一把。
陆知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她旁边,也在往坑里填土。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土落下去的声音。
沙沙沙。
沙沙沙。
像是一千多年前,那个年轻人站在院子里,用毛笔在纸上写字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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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填满了。
陆知舟从旁边的乱石堆里搬来几块大石头,码在土堆上,做了一个简单的坟头。没有墓碑,没有名字。
林欣怡从井边捡了一块平整的石板,用从村里借来的铁钉在上面刻了几个字。
刻得很浅,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诗人王生之墓”
她把这几个字对着太阳看了一会儿。
“你要不要再加‘唐代’两个字?”陆知舟问。
她摇了摇头。
“不重要。”她说,“他知道自己是唐朝人就行了。”
她把石板立在坟头前面,用手把周围的土拍实。
然后她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那座小小的坟。
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和远处麦秸燃烧的烟味。松树在风里摇晃,影子落在坟头上,一明一暗。
“阿生。”她说。
没有回答。
“你的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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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那里等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那个湿透了的身影从空气里浮现。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
和黄昏。
和一座新坟。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那三根青紫色的指痕正在变淡。不是消失,是像褪色的墨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淡下去,从青紫色变成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浅褐色,从浅褐色变成皮肤本身的颜色。
她抬起头。
他站在坟前。
不是湿透的。不是苍老的。不是面如纸色的。
是年轻的。
小麦色的皮肤,干净的脸,穿着灰色短褐,头发用木簪束在脑后。就是她在幻境里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
他在笑。
“谢谢你。”他说。声音不沙哑了。是年轻的、清亮的声音,带着山西口音。
林欣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头看向那座坟。
他蹲下来,伸出手,想摸那块石板。这一次,他的手没有穿过石头。他摸到了。他的指尖碰着“王生”两个字,碰了很久。
“我娘呢?”他问。
林欣怡指了指旁边那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
“在那。”她说,“她等了你很久。”
王生站起来,走到那块石头前,蹲下,用双手摸了摸那块被风雨磨平的石头面。
“娘。”他说。
风停了。
天边最后一缕光暗了下去。
月亮升起来了。
不是惨白的、不该出现的那轮。是正常的新月,细细的一弯,挂在西边的天上,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天空划了一道口子。
王生站在月光里,抬头看着那弯月亮。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林欣怡。
“我要走了。”他说。
“嗯。”
“你别哭。”
“我没哭。”
他笑了,和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样,露出一口白牙。
“林姑娘。”他叫她的名字,“谢谢你替我记住。”
他的影子变淡了。
不是上次那种被水泡开的感觉。是像一盏灯,慢慢熄灭。光一点点收拢,最后聚在胸口的位置,亮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他站过的地方,只剩月光。
林欣怡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
她哭得很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发出声音。
陆知舟站在远处,没有走过来。
风又起了。松树哗哗响。
月光落在那座新坟上,落在那块歪歪扭扭的石板上。
“诗人王生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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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看到他怎么走的。
但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屏幕上那行字变了:
“契解。诗散。魂归。”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她以前从没见过:
“诵诗者,辛苦了。”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坐在地上,看着那弯月亮,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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