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骸骨
她从幻境里弹出来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浑身湿透。
不是汗,是水。冰凉的水,从头发梢往下滴,滴在井口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趴在井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像被人踩了一脚。
“林欣怡!”陆知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她抬起头。
陆知舟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手电筒的光刺得她睁不开眼。他的脸色很白——比她这个刚从幻境里出来的人还白。
“你下去了三秒钟。”他说。
“什么?”
“你把手伸进井里,然后整个人就趴到井沿上了。我以为你晕过去了。”他的声音有点抖,“我看了一下手机——三秒。你只下去了三秒。”
三秒。
她在幻境里待了……多久?一天?两天?她跟着王生去地里干活,坐在枣树下看月亮,看着他收拾包袱离开。那些记忆清晰得像刻在骨头里。
三秒。
“你看到了什么?”陆知舟问。
林欣怡撑着井沿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她龇了龇牙。陆知舟伸手扶她,她摆了摆手。
“他的故乡。”她说,“我看到了。”
她转过身。
王生就站在她身后。
不是那个月光下湿透了、面如纸色的鬼魂。是一个淡淡的、几乎透明的影子,像是用铅笔在空气里画出来的轮廓。
但他的脸是清楚的。
年轻的脸,小麦色的皮肤,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笑。
和她刚才在幻境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你都看到了?”他问。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麦田。
欣怡点头。
“那你愿意帮我了吗?”
“我在帮。”她说,“你告诉我,你的骸骨在哪。”
王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是透明的,能看到井沿的石板透过他的掌心。
“我不知道。”他说,“我死在路上。我不知道谁收了我的尸,也不知道埋在哪。”
欣怡闭上眼睛。
她想起幻境里的最后一个画面——王生躺在一棵槐树下,手伸向天空,血已经流干了。那棵树不是村口的三棵老槐树。是另一棵。孤零零的,长在路边,树干上有一道被雷劈过的裂痕。
她睁开眼睛。
“那棵树。”她说,“你倒下去的时候,旁边有一棵槐树。树干上有一道雷劈的痕迹。”
王生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
“我不记得那棵树在哪。”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我走了太久,路都忘了。我只记得那棵树,但我不记得它在哪条路上。”
林欣怡转头看向陆知舟。
“你能查吗?”她问,“唐代太原通往南方的官道,路边有槐树,树干上有雷劈痕迹。能找到吗?”
陆知舟推了推眼镜,打开手机地图。
“唐代的官道和现在的不一样。”他说,“但我可以查地方志、考古报告。如果他的骸骨被当地人收葬了,可能会有记录。”
“多久?”
“不好说。”
“快。”林欣怡说,“他等了一千多年了。”
陆知舟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到一边开始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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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欣怡靠在井沿上,抬头看天。
天快黑了。夕阳把西边的云烧成暗红色,村口那三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三条黑色的手臂,从地上伸出来,伸向她。
王生站在她旁边,也在看那三棵树。
“我小时候在那下面背书。”他说,“夏天凉快,有风。我爹坐在树根上,我靠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念。”
“你爹凶吗?”
“不凶。他就我一个儿子,舍不得凶。”他顿了顿,“我娘凶。我背书背不出来,她拿扫帚打我。”
欣怡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我在想,你娘要是知道你写的诗以后会被人记住,她会很高兴。”
王生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会高兴的。”他说,“她只想我活着。当不当诗人不重要,活着就行。”
欣怡的笑容消失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那三根青紫色的指痕还在,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你会活着的。”她说。
王生没有回答。
她转头看他。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蹲了下来,蹲在井沿旁边,伸出手,想摸井沿上刻着的莲花。但他的手穿过了石头,什么都摸不到。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有时候我会忘记。”他说,“忘记自己已经死了。刚才你说‘你会活着的’,我心里还高兴了一下。然后我想起来——”
他没有说下去。
欣怡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会帮你找到那棵树。”她说,“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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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知舟的第三个电话打了将近四十分钟。
欣怡坐在井边,听不太清他在说什么,只偶尔听到几个词——“唐代官道”“考古发掘”“槐树”“雷击痕迹”。他的语气从客气变成焦躁,又从焦躁变成疲惫。
最后他挂了电话,走过来。
“有线索。”他说,“太原考古所的一个老师记得,十几年前在晋东南一条古道边上发掘过一处唐代墓葬。墓主身份不明,没有墓志铭,只有一具男性骸骨,年龄二十五岁左右,随葬品只有一本书。”
“什么书?”
“手抄诗集。已经烂得差不多了,但能辨认出里面有一首《静夜思》。”
欣怡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本书呢?”
“在省考古所的仓库里。”陆知舟看着她,“我已经联系上了。明天一早我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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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太原市区。
村里没有旅馆,陆知舟找到了村委会,说他们是来做田野调查的大学生。村干部很热情,给他们腾出了一间空房,两张木板床,一床薄被。
林欣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床上,陆知舟也没睡。她听见他在笔记本上写字的声音,沙沙沙,很有节奏。
“陆知舟。”她叫他。
“嗯。”
“你为什么会帮我?”
写字的声音停了。
“我说过,我爷爷说——”他顿了顿,“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为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见过你外婆。”他说,“那时候我七八岁,她来我家,和我爷爷在书房里说了很久的话。我趴在门缝里看,看见她拿出一个本子,翻开一页,我爷爷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然后呢?”
“然后我爷爷把门关上了。”陆知舟的声音很低,“后来我问我爷爷,那个本子里写了什么。他想了很久,说‘写了我们该记住但已经忘了的事’。”
他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我爷爷去世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如果有一天林秀兰的后人来找你,你别问为什么,帮她。’”
“他说,‘她替我挡过一劫。这是该还的。’”
林欣怡没有说话。
她想起外婆笔记里那句“**谦,帮我照顾好她”。
两个老人,一桩她没有见过的往事,一笔跨越几十年的债。
“睡吧。”她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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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林欣怡被冻醒了。
不是天气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她睁开眼睛,看见窗户外面有光。
月光。
惨白的月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形的亮斑。
王生站在窗前。
不是那个透明的影子。是湿透了的、苍老的、面如纸色的那个。
他指着窗外。
窗外没有月亮。
不——有。但她知道那不是真正的月亮。那是他的执念。是他在幻境里反复看到的、在家里院子里抬头就能看见的那轮明月。
“明天。”他说。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明天,你就会找到我的骨头。”
欣怡坐起来,裹紧被子。
“然后呢?”她问,“你就能走了?”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在外面太久了。我已经不记得‘走’是什么意思了。”
月光暗了下去。
他的影子变淡,像水墨画被水泡了一样慢慢洇开,最后消失在空气中。
只剩那轮月亮还亮着,亮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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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们去了省考古所。
仓库在城市边缘,一栋灰色水泥楼,铁门上锈迹斑斑。陆知舟联系的那个老师姓赵,五十多岁,戴着一副厚眼镜,手里提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
“就是这件。”赵老师打开一个铁皮柜,从里面拿出一个纸箱。
纸箱很旧了,边角已经软塌塌的,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编号。赵老师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本书。
说是书,其实只是一叠残页。纸已经发黑发脆,有些地方碎成了粉末。赵老师用镊子轻轻翻起一页,放在灯光下。
林欣怡凑过去看。
字迹已经模糊了,但她认得。
不是外婆的字。是王生的字。和她在幻境里看到的那张纸上的字一模一样。
笔画有力,横平竖直。
“床前明月光——”
下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纸碎成了一片深褐色的粉末,落在白手套上,像灰。
“这具骸骨现在在哪?”林欣怡问。
赵老师看了她一眼:“你想看?”
“想。”
赵老师犹豫了一下,关上铁皮柜,带他们往地下室走。
地下室很冷。日光灯管嗡嗡响,照得人脸色发青。靠墙一排金属架子,上面放着一个个纸盒,标签上写着年份和编号。
赵老师从第三层架子上搬下一个纸盒,放在桌上。
“这是那具骸骨。”他说,“保存得不算好,但基本的骨骼都在。”
他掀开盒盖。
林欣怡看见了。
白骨。泛黄的、发灰的白骨,整齐地码在纸盒里。头骨在中间,眼眶两个黑洞,直直地对着天花板。
她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
她知道这些骨头是谁的。
她见过他。和他说过话。吃过他煮的面。坐在他家的院子里看过同一轮月亮。
“林姑娘。”
陆知舟在叫她。
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哭。眼泪滴在纸盒的边缘,把标签洇湿了一小块。
“你没事吧?”赵老师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没事。”她擦了擦眼睛,“我能……能碰一下吗?”
赵老师犹豫了很久,递给她一副白手套。
林欣怡戴上手套,把手伸进纸盒。
她的指尖碰到头骨的前额。
很凉。不是冰冷的凉,是温凉的,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刚刚捞上来。
她闭上眼睛。
没有幻境。没有画面。什么都没有。
但她的耳边,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轻:
“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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