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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井底


她的手刚伸进井口,整个世界就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瞬间——像有人在她眼前拉上了一块黑布,然后“唰”地一下扯开。刺眼的光涌进来,她本能地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她不在王家庄村了。

她站在一条土路上。黄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白,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麦田,麦穗正黄,风吹过来,整片麦田像水一样波动。

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有人用颜料涂上去的。

林欣怡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脚踩在土路上。她穿着一双陌生的布鞋,灰蓝色,鞋面上沾着泥。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还是她的脸,但衣服变了。粗布衣裳,深蓝色,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

手腕上有三道青紫色的指痕。

和那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是……”

她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急,很重,像是有人在跑。

她转过身。

一个男人从麦田里跑出来。

二十来岁,高瘦,皮肤被晒成小麦色,穿着一件灰色短褐,腰间系着一条粗布带。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跑起来的时候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上。

他看见她了。

脚步慢下来,喘着气,弯腰扶着膝盖,抬头对她笑了一下。

“你是……”林欣怡张了张嘴。

“你是谁家的?”他问。声音很年轻,带着山西口音,但不重,“我怎么没见过你?”

林欣怡愣住。

他看得见她。

在幻境里,她是实体。不是旁观者,不是幽灵——她站在这里,他看得见,摸得着。

“我……”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算了。”他直起腰,朝她走过来,“你是迷路了吧?我们村外人很少来。”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林欣怡低头看他的手。骨节分明,指甲里有泥,虎口有茧——握过笔,也握过锄头。

“我叫王生。”他说,“你叫我阿生就行。”

“王……生?”

“对。王家庄的王,书生的生。”他又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爹说这名字好养活。”

林欣怡没有握他的手。

她盯着他的脸看。

这个人。

不,这个魂。

她见过他。在出租屋里,在月光下,浑身湿透,面色如纸,指着月亮说“帮我回家”。

那个恐怖的东西,和眼前这个笑着的年轻人,是同一个人。

“你怎么了?”他收回手,歪着头看她,“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林欣怡垂下眼睛,“我……我姓林。从外地来的。”

“林?没听过这个姓。”王生转身往村里走,“走吧,天快黑了,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先到我家住一晚,明天我送你出去。”

林欣怡跟在他后面。

她回头看——来路是土路,尽头是麦田,麦田的尽头是山。连绵的黄土山,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没有井。没有三棵老槐树。没有王家庄村的现代房子。

她是在幻境里。

在书生死前的世界里。

---

王家庄村比她后来看到的要大。

土坯房一排排挨着,房顶铺着灰瓦,瓦缝里长着草。村口有三棵大槐树,比她后来看到的要小一些——但已经很大了,树冠遮住半边天。

树下有口井。井沿上的莲花雕刻还是新的,棱角分明,没有被磨平。

王生走到井边,弯腰打了一桶水,捧起来喝了一口。

“你要不要?”他把水瓢递给她。

林欣怡接过来。水是凉的,带着一丝甜味。她喝了一口,舌尖上残留着泥土和铁的气息——这是千年前的水。

“你一个人住?”她问。

“嗯。我爹去年走了,我娘前年走的。”王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家里就我一个。”

“你没成家?”

王生看了她一眼,笑了:“谁家姑娘愿意嫁我?一个穷书生,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

“你读什么书?”

“诗。”他说这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我爹以前是教书先生,留下好多书。我最喜欢边塞诗,‘秦时明月汉时关’——你听过吗?”

林欣怡点头。

“那是我家祖宗传下来的。”王生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不是炫耀,是陈述,“我家世代从军,边塞诗是家里人写的。我爹说,我们不写,就没人记得了。”

她的心揪了一下。

这句话,她听过。

在那个湿透了的男人嘴里,用沙哑苍老的声音说过。

“你写诗吗?”她问。

王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写。写得不好。我爹说我的诗太软,没有边塞气。”

“能给我看看吗?”

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已经皱巴巴的,边角卷起来,上面用毛笔写着一首诗。

林欣怡接过来。

她不认识这些字——不是简体字,是繁体,有些甚至不是楷书。但她看得懂内容。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她的手开始发抖。

“怎么了?”王生凑过来,“是不是写得不好?”

“这是你写的?”

“嗯。上个月写的。那天晚上睡不着,坐在院子里看月亮,突然想家了。”他说着,又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就在村里,家就在这里,也不知道想的是哪个家。你说好笑不好笑?”

林欣怡没有说话。

她知道了。

这首诗,不是李白在扬州写的。是一个叫王生的年轻人,在山西一个小村庄里,坐在自家院子里,望着月亮写下的。

他不知道,这首诗以后会传遍天下。

他不知道,后人会把这首诗记在另一个人的名下。

他不知道,他自己会死在外面,再也回不来。

“你怎么哭了?”王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林欣怡摸了摸脸,指尖湿了。

“没什么。”她擦了擦眼睛,“沙子进了眼睛。”

---

那天晚上,王生给她煮了一碗面。

面是手擀的,粗粗的,浇了一勺葱花酱油。林欣怡坐在他家院子里,头顶是枣树,树上的枣子还没熟,青绿色,沉甸甸地坠着。

王生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本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他看得入神,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

月光洒下来。

“阿生。”林欣怡叫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王生放下书,想了想:“想过。我想去长安。我爹说长安有很多读书人,去了能长见识。他还说,要是运气好,能考中进士,就能做官。”

“那你怎么不去?”

“我爹走了以后,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我走了,地没人种,房子没人看。”他看着那棵枣树,“再说,我走了,这棵树怎么办?每年秋天打枣子,是我娘最高兴的时候。”

“你娘不在了。”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下去,“但枣树还在。”

林欣怡看着他月光下的侧脸。

年轻,干净,眼睛里没有恐惧。

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

他不知道,再过不久,他就要离开这个村子,走在那条黄土路上。不是为了去长安考进士,是为了逃难——战乱来了,村子待不下去了。

他会在路上遇到溃兵,会死在一棵槐树下,手里攥着一张写着“床前明月光”的纸。

他会变成鬼。

会在一个女孩子的出租屋里,指着月亮说“帮我回家”。

会说“我不是要害你,我只是太想回家了”。

林欣怡低下头,眼泪掉进面碗里。

“你到底怎么了?”王生放下书,认真地看着她,“你从下午就不对劲。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她好想告诉他。

告诉他不要离开村子。告诉他外面的世界会杀了他。告诉他你的诗以后会被人记住——但没人记住你。

但她不能。

这是幻境。是执念的碎片。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只能看。

“没事。”她笑了笑,“面很好吃。”

王生也笑了:“那你多吃点。我再去给你盛一碗。”

他站起来,往灶房走去。

月光照在他刚才坐的位置上,空荡荡的。

林欣怡一个人坐在枣树下,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和一千多年后她在出租屋里看到的,是同一轮。

---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幻境里待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有时候她跟着王生去地里干活,看他弯腰拔草,额头上渗出汗珠。有时候她坐在村口那三棵槐树下,看村里的孩子跑来跑去。

王生每天都会来和她说话。

“你从哪来?”

“很远的地方。”

“那地方什么样?”

“有很多高楼,很多车,很多人。”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有月亮。”

“月亮不都一样吗?”

“一样的。”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她告诉王生真相——告诉他你是鬼,你被困在一首诗里,你等了一千多年——他会怎样?

但她没有。

因为这不是王生的记忆。

这是他的执念。

他执念的不是死亡,不是怨恨,不是报仇。

他执念的是这些。

枣树。面碗。月光。三棵槐树。井沿上的莲花。村后的土山。将军庙里斑驳的雕像。

他执念的是活着的时候,这些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日子。

而她,被他的执念拉了进来,亲眼看一遍。

---

变故来得很突然。

那天傍晚,林欣怡正在井边打水,听到村口传来喧哗声。

她走过去。

几个男人围在一起,中间是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他躺在地上,衣服被撕烂了,身上全是刀口,血已经流干了,皮肤灰白。

她认识那张脸。

不是王生。

是另一个人。邻村的。她见过他,前两天来王生家借过盐。

“溃兵。”有人说,“从北边过来的,见人就杀。”

“打到哪了?”

“太原都快守不住了。”

“那我们怎么办?”

“跑吧。”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林欣怡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张死去的脸。她的胃翻了一下,酸水涌到嗓子眼。

她从没见过死人。

不,她见过——在那个暴雨夜,在出租屋里,那个湿透了的男人。

但那不一样。

那个是鬼。

这个是尸体。

是刚刚死去的人。

她转过身,看见王生站在人群外面,脸色发白。

“阿生……”她走过去。

“我得走。”他说,声音很轻,“村子待不住了。我得去南边。我有个远房亲戚在南边。”

“你不能走。”话脱口而出。

他看着她:“为什么?”

林欣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跟我一起走吗?”他问,“你也没有家,对吧?”

她摇头:“我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她的眼眶红了,“因为你不该走。你应该留在这里。你应该守着那棵枣树,每年秋天打枣子。你应该在院子里写诗,写到老,写到死。”

王生愣住了。

“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林欣怡深吸一口气,“外面不安全。你会死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王生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你不懂”的笑。

“林姑娘。”他叫她的名字,第一次叫,“我知道外面不安全。但这里也不安全了。溃兵会来,来了就是杀人放火。我留在这里,也是死。”

“那你就……”

“我就怎样?”他打断她,“窝在这里等死?窝在这里看着村子被烧、枣树被砍、井被填?”

他低下头,攥紧拳头。

“我不想死。但我更不想什么都没做就死。”

林欣怡看着他。

她知道结局。

他走了。

死在路上。

什么都没做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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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没亮,王生收拾了一个包袱,站在院门口。

包袱里是几本书、一件换洗衣裳、一包干粮。

他走到枣树下,站了一会儿,伸手摘了一颗青枣,咬了一口,皱着眉头嚼了。

“酸的。”他说。

林欣怡站在门内,没有出来。

“你不送送我?”他回头。

她摇头。

“那……后会有期。”

他转身走了。

林欣怡靠在门框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

幻境在她面前碎裂。

像一面镜子被人一拳打碎,碎片飞向四面八方,每一片里都有一个画面——王生在黄土路上走,王生在雨里跑,王生倒在一棵槐树下,手伸向天空,手里攥着一张纸。

纸上是“床前明月光”。

最后一幅画面。

王生躺在那里,血流了一地,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动。

林欣怡趴在地上,凑过去听。

他说的话,和那天在出租屋里说的一样。

“帮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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