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对面。

他抬眼看去，看见右侧最前方的案几后，坐着一个穿着紫色道袍的老者。那老者须发皆白，面色红润，手持一柄白玉拂尘，正微笑着看向这边。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漆黑如墨，瞳孔深处仿佛有漩涡在缓缓转动。

国师。

孙悟空的目光与他对上。

一瞬间，他仿佛看见那老者眼中闪过一道极淡的金光，金光中隐约有符文流转。但再定睛看时，又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温和的笑意。

“这位便是国师。”唐僧低声介绍，“昨日在城门前，便是他为我们解围。”

孙悟空没说话。

他垂下眼，端起面前的酒杯，凑到鼻尖闻了闻。酒香醇厚，没有异常。但他还是没喝，只是将酒杯放回原处。

宴席开始了。

丝竹声起，一群舞姬踩着乐点翩然而入。她们穿着轻薄的纱衣，赤着脚，手腕和脚踝上系着银铃，随着舞动发出清脆的声响。腰肢柔软如柳，旋转时纱衣飞扬，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大臣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使节们互相敬酒，说着客套话。整个大殿热闹非凡，仿佛一场真正的、欢乐的盛宴。

但孙悟空注意到，国王几乎没有动筷子。

他只是端着酒杯，偶尔抿一口，目光空洞地看着殿中的歌舞，眉头始终紧锁着。那愁苦的神情，与周围欢快的气氛格格不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丝竹声渐渐停歇，舞姬们行礼退下。大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国王放下酒杯，长长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很轻，但在寂静的大殿中，却清晰得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陛下。”一位大臣起身，躬身道，“今日盛宴，为何叹息？”

国王摇了摇头，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才缓缓开口：“诸位爱卿，各国使节，还有远道而来的大唐圣僧……今日设宴，一是为圣僧接风，二来……也是有一桩心事，想请诸位参详。”

他顿了顿，声音更沙哑了：“十三年前，朕的三女儿百花羞，在御花园中赏月时，被一阵妖风掳走。朕派兵搜寻数月，毫无踪迹。后来有山民说，曾在碗子山附近看见过公主的身影，但那里妖气冲天，无人敢近。”

大殿里鸦雀无声。

国王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有泪光：“这十三年来，朕无一日不思念女儿，无一日不盼她归来。前些日子，国师占卜，说……说公主近日可能会归来。”

“这是喜事啊！”有大臣道。

“喜事？”国王苦笑，“国师还说，公主归来时，会……会携‘妖胎’。”

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空气里。

大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妖胎”是什么意思，所有人都明白。那是人与妖结合所怀之子，是违背天伦、触犯天条的存在。若真如此，不仅公主名节尽毁，整个宝象国都可能因此蒙羞，甚至引来天谴。

“陛下。”国师此时开口了，声音温和而沉稳，“占卜所示，未必是定数。或许公主只是被妖邪所困，身不由己。当务之急，是先将公主救回，再论其他。”

“救？”国王摇头，“碗子山波月洞，那是黄袍怪的老巢。那妖怪神通广大，朕派去的兵马，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谁去救？谁能救？”

他说着，目光扫过大殿中的众人。

大臣们低下头，使节们移开视线，无人敢应声。

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唐僧站了起来。

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国王合十行礼：“陛下，贫僧愿往。”

所有人都愣住了。

国王也怔了怔：“圣僧，你……”

“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唐僧声音平静，“公主落难，贫僧岂能坐视不理？况且贫僧这几个徒弟，都有些本事，或可一试。”

“师父！”八戒忍不住低呼。

孙悟空没说话，只是看着唐僧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对面的国师。

那老者依旧微笑着，但孙悟空看见，他握着拂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圣僧高义！”国王激动得站了起来，眼眶泛红，“若圣僧能救回小女，朕……朕愿倾全国之力，报答圣僧！”

“陛下言重了。”唐僧躬身，“此乃贫僧分内之事。”

宴席的气氛变了。

刚才的欢快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沉重的氛围。大臣们窃窃私语，使节们交换着眼神，所有人都看向唐僧师徒，目光复杂。

孙悟空端起酒杯，这次他喝了。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苦涩。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国师。他看见，在唐僧说出“愿往”之后，国师眼中的笑意深了几分，那笑意里，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宴席又持续了半个时辰，但已经没人有心思喝酒吃菜了。国王强打着精神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宣布散席。

大臣们和使节们陆续退去。

唐僧师徒也起身，准备离开。

“圣僧留步。”国师忽然开口。

他走了过来，手中捧着一个锦盒。锦盒是紫檀木的，上面雕着繁复的云纹，盒盖紧闭，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国师有何指教？”唐僧合十问道。

“不敢。”国师微笑，“方才听闻圣僧要去碗子山救公主，老道有一物，或可助圣僧一臂之力。”

他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面铜镜。

镜子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镜框是青铜所铸，雕刻着八卦图案。镜面光洁如银，倒映着殿中的烛火，泛着清冷的光。

“此乃‘照妖宝镜’。”国师将镜子取出，双手递给唐僧，“那黄袍怪善于变化，诡计多端。若他幻化作公主模样归来，以此镜一照，便可现出原形，以防妖邪混入，祸乱宫廷。”

唐僧接过镜子，入手冰凉。

“多谢国师。”他仔细端详着镜子，镜面中映出他自己的脸，眉目清晰，连袈裟上的纹理都看得清清楚楚。

孙悟空站在唐僧身后，目光落在镜子上。

他的火眼金睛，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镜子的背面，刻着一道极淡的符文。那符文像是用银粉勾勒而成，在烛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孙悟空能感觉到，符文中流动着一股阴冷的、窥探的力量。而那股力量的指向……

隐隐约约，正对着八戒的方向。

“此镜用法简单。”国师的声音再次响起，温和如初，“只需对准要照之人，念一句‘乾坤朗朗，妖邪现形’即可。圣僧收好，或许用得上。”

唐僧将镜子小心收进袖中，再次道谢。

国师含笑点头，转身离去。紫色的道袍在烛光中划过一道弧线，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里。

唐僧师徒也走出了大殿。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广场上的宫灯在风里摇晃，光影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

“师父，那镜子……”八戒忍不住开口。

“国师一番好意，收着便是。”唐僧打断她，声音有些疲惫，“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他率先走向马车。

八戒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孙悟空拉住了手腕。

“别说话。”孙悟空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是元神传音，“跟着我，别乱跑。那国师有问题，镜子更有问题。”

八戒心中一凛，默默点头。

她感觉到孙悟空的手很烫，烫得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但那热度透过皮肤传来，却让她莫名地安心。

四人登上马车，车轮再次转动，驶离王宫。

车厢里一片寂静。

唐僧闭目养神，但眉头始终皱着。沙僧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八戒挨着孙悟空坐着，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石头的气息。

马车穿过宫门，驶入街道。

街上的灯笼已经熄了大半，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在夜色中像孤独的眼睛。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嘶哑的嗓音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四更天了。

孙悟空忽然睁开眼睛。

他掀开车帘一角，看向窗外。

夜色浓重，街道两旁的房屋黑黢黢的，像蹲伏的巨兽。但在某个巷口的阴影里，他看见了一点紫光。

很淡，一闪即逝。

像道袍的一角。

国师在看着他们。

一直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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