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清晨，天光未亮。

山洞外的营地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靛蓝色里，篝火早已熄灭，只剩几缕青烟袅袅升起，在微凉的空气中缓缓消散。唐僧盘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双手合十，闭目诵经。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晨钟般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每个字都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沙僧已经起身，正将昨夜晾晒的衣物一件件收起，折叠整齐，放进行李担子。他的动作依旧一丝不苟，木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那双眼睛在偶尔抬起时，会迅速扫过营地四周——山洞方向，老槐树下，溪边。

孙悟空靠在那棵老槐树上，双臂抱在胸前，眼睛半睁半闭。

他其实一夜未眠。

不是警戒，不是防备，只是……睡不着。耳边总回响着溪水流动的声音，还有那几声压抑的咳嗽——从山洞里传来的，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像针尖扎在耳膜上。他几次想起身去看看，又几次强行按捺住。最后只是坐在树下，看着天边星辰缓慢移动，看着月亮西沉，看着东方泛起鱼肚白。

现在，天快亮了。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向山洞。

洞口那块青石板上，八戒已经坐了起来。她背对着外面，正慢慢整理着身上那件宽大的僧袍——动作有些笨拙，因为手臂还不太使得上力。晨光从她身后透进来，将她微驼的背影勾勒出一道模糊的金边，那头蓬乱的短发在光里泛着棕褐色的光泽。

孙悟空看着她整理衣襟，看着她试图将腰带系紧却总打不好结，看着她最后放弃似的叹了口气，只是将腰带草草一绕。

然后她站起身。

转身，朝洞口外走来。

脚步依旧虚浮，每一步都踩得不实，但她走得很稳。清晨的风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露出那张依旧苍白的脸。她的眼睛有些浮肿，大概是没睡好，但眼神很清亮，像被溪水洗过一样。

她走到营地中央，停下脚步。

目光依次扫过唐僧、沙僧，最后落在孙悟空身上。

“师父，”她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比昨日有力了些，“俺老猪……好些了。”

唐僧停止诵经，睁开眼睛看向她。

那双总是悲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缓缓点头：“善哉。能起身便好。”

“那……”八戒搓了搓手，脸上挤出一个惯常的、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咱们是不是……该上路了？在这儿耽搁好几天了，别误了取经大事。”

她说这话时，眼睛却偷偷瞟向孙悟空。

孙悟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晨光越来越亮，林间的鸟开始鸣叫，清脆的叫声此起彼伏。远处传来溪水流动的哗哗声，近处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清新气味，还夹杂着一丝昨夜篝火残留的烟熏味。

“八戒所言甚是，”唐僧站起身，拂了拂僧袍上的露水，“既已能行，今日便重新上路吧。”

他看向孙悟空：“悟空，你看如何？”

孙悟空这才移开目光，看向师父。

“听师父的。”他说，声音平淡。

沙僧已经将行李担子整理好，挑在肩上。那根降妖宝杖横在担子最上方，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走到唐僧身边，沉默地站定，像一尊石像。

八戒咧嘴笑了。

“那敢情好！”她拍了拍肚子——动作有些大，牵动了伤口，眉头微微一皱，但很快又舒展开，“这几天净吃野果蘑菇，嘴里都淡出鸟来了！等到了下个镇子，俺老猪非得好好吃一顿不可！”

她又变回了那个“贪吃好色、胆小怕事”的猪刚鬣。

语气夸张，表情浮夸，连拍肚子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滑稽。

孙悟空看着她表演，没拆穿。

他只是转身，走向溪边，蹲下身，用芭蕉叶舀起清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清醒了些。他抬起头，看向水面倒影——那张猴脸上，眼睛下方有些淡淡的阴影。

他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再抬头时，八戒已经凑了过来。

“大师兄，给俺也来点！”她笑嘻嘻地蹲在他旁边，伸手就要去舀水。

孙悟空没拦她。

看着她笨拙地用芭蕉叶舀水——手还在抖，水洒了大半，最后只舀起一点点。她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满足地叹了口气。

“还是溪水甜，”她说，转头看向孙悟空，“比山泉好喝。”

孙悟空没接话。

他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走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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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上路的第一个时辰，气氛似乎真的恢复了往常。

八戒走在队伍中间，唐僧在前，沙僧挑担在后，孙悟空时而走在最前探路，时而落在最后警戒。林间小路蜿蜒曲折，两旁是茂密的树木，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哎哟，这路可真难走！”八戒又开始喊累，才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喘着粗气，“师父，咱们歇会儿吧？俺老猪这伤还没好利索呢……”

唐僧回头看了她一眼。

“再走一程，”他说，“前方应有开阔处，届时再歇。”

“好吧好吧……”八戒嘟囔着，脚步却明显慢了下来。

孙悟空从后面跟上来，经过她身边时，瞥了她一眼。

她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比清晨时更白了些，呼吸也有些急促。但她的腰板挺得笔直，脚步虽然慢，却一步没停。

“呆子，”孙悟空开口，声音不大，“走不动就说话。”

八戒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孙悟空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她眨了眨眼，然后咧嘴笑了。

“谁走不动了！”她提高声音，“俺老猪就是……就是热！这鬼天气！”

她说着，还真抬起袖子擦了擦汗。

但脚步，不知不觉加快了些。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果然出现一片开阔地——是林间一处天然形成的空地，大约有十几丈见方，中央长着几丛低矮的灌木，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将整片空地照得暖洋洋的。

“就在此歇息吧。”唐僧停下脚步。

八戒几乎是立刻瘫坐在地上。

“可算能歇了……”她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一倒，躺在落叶堆里，闭上眼睛，“累死俺老猪了……”

沙僧放下行李担子，从里面取出水囊，递给唐僧。然后又取出另一个，走到八戒身边，递给她。

八戒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水囊，又看了看沙僧。

“谢了啊，沙师弟。”她接过水囊，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沙僧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转身走开。

孙悟空站在空地边缘，背靠着一棵大树，目光扫视着四周。这片林子很安静，除了鸟叫虫鸣，听不到任何异常动静。但他没有放松警惕——金箍棒依旧别在耳后，随时可以出手。

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向八戒。

她躺在地上，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僧袍的领口有些松，露出下面缠着的、已经渗出血迹的绷带。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大概伤口又在疼。

孙悟空移开目光。

看向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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