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清晨，孙悟空都会早早离开营地，带回最新鲜的野果、最干净的泉水，有时还会化来些热腾腾的斋饭——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个破旧的瓦罐，架在溪边用石头垒起的简易灶台上，煮些米粥或野菜汤。

每次带回食物，他都会“顺手”将最好的部分放在八戒身边。

最水灵的山莓，最饱满的野梨，粥里最稠的那一勺，汤里最嫩的那几片菜叶。他总是放在洞口内侧，从不直接递到她手里，也从不说什么。放好就走，仿佛那只是随手为之，不值得在意。

八戒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或静养。

伤势太重，加上强行重施伪装消耗了太多元气，她的身体虚弱得厉害。醒着的时间很短，每次醒来，也只是勉强吃些东西，喝点水，就又沉沉睡去。但她吃东西时，孙悟空总在不远处——要么在擦拭金箍棒，要么在洞口望天，要么在摆弄那堆篝火的余烬。

他的目光看似漫不经心，但余光从未离开过她。

第三天下午，出了一点小意外。

那天孙悟空化来了一碗热汤，汤里飘着几片蘑菇和野菜，香气扑鼻。他将汤放在洞口，照例转身离开。八戒醒来后，端起汤碗，小口喝着。喝到一半时，她似乎呛了一下，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咳嗽声撕心裂肺。

她弯下腰，汤碗从手中滑落，“啪”地摔在地上，汤汁四溅。她捂住胸口，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呼吸急促而紊乱。

几乎是在汤碗落地的瞬间——

孙悟空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身边。

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他蹲下身，一只手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动作有些生硬，但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块干净的布巾，递到她面前。

“慢点。”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清。

八戒还在咳，接过布巾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过了好一会儿，咳嗽才渐渐平息。她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孙悟空的手还停在她背上，没有收回。

他能感觉到她单薄衣衫下，脊骨的轮廓，和那微微的颤抖。他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再拍两下，但最终只是僵硬地停在那里。

八戒缓过气来，抬起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因为咳嗽而泛红，蒙着一层水汽，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和更深处的茫然。孙悟空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什么也没说。

几秒后，他收回手，站起身。

“喝个汤都能呛到，”他转过身，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嫌弃，“真是笨得可以。”

说完，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破碗碎片，用布巾擦干净溅出的汤汁，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到洞口外，他随手将碎片扔进草丛，又回到大石头旁坐下，闭上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八戒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慢慢收紧，攥紧了那块还带着他体温的布巾。

她低下头，将布巾叠好，放在膝上。

然后她重新靠回岩壁，闭上眼睛，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睡着。她的睫毛轻轻颤动，呼吸也比平时更乱了些。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沙僧看在眼里。

他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正在修补昨天被树枝刮破的行李包袱。针线在他粗大的手指间穿梭，动作熟练而平稳。他没有抬头，没有看向山洞方向，甚至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

但他的耳朵，始终竖着。

他的余光，将孙悟空瞬间出现在八戒身边、拍背、递布巾、又迅速离开的整个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手指，在穿针引线时，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

针尖刺破粗布，发出细微的“嗤”声。

---

第四天，八戒的精神终于好了些。

早晨醒来时，她没有立刻睡着。她靠坐在岩壁边，看着洞口外洒进来的阳光，听着林间的鸟鸣，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她慢慢挪动身体，尝试着想要站起来。

第一次尝试，失败了。

她刚撑起半个身子，腿一软，又跌坐回去。伤口被牵动，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她咬着嘴唇，缓了一会儿，又试第二次。

这次她成功了。

虽然摇摇晃晃，虽然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她确实站了起来。她扶着岩壁，慢慢挪到洞口，让阳光照在身上。暖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入皮肤，驱散了山洞里积攒的阴冷。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林间的空气，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清新而鲜活。

她在洞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尝试着往外走。

一步，两步。

脚步虚浮，像喝醉了酒。她扶着岩壁，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要停顿几秒，积蓄力气。走到洞口外第三步时，她脚下突然一软，整个人向前踉跄——

一只手，从斜刺里伸了过来。

手臂绷得很直，五指张开，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胳膊。但就在即将碰到的瞬间，那只手猛地停住，然后迅速收回，握成了拳头。

孙悟空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悄无声息，像一道影子。他的手臂还保持着刚才伸出的姿势，拳头紧握，指节泛白。他的眼睛盯着八戒踉跄的背影，瞳孔微微收缩。

八戒自己扶住了山壁。

她稳住了身形，喘了几口气，回头看向孙悟空。

她的脸上还带着刚才险些摔倒的惊悸，脸色有些发白，但嘴角却努力向上扯了扯，露出一个虚弱却明亮的笑容。

“没事，大师兄，”她说，声音还有些沙哑，“俺老猪皮厚。”

阳光照在她脸上，将她额角的汗珠映得晶莹。她的眼睛弯成月牙，虽然疲惫，虽然虚弱，但那笑容里，有一种久违的、属于“猪刚鬣”的憨厚和豁达。

孙悟空看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扭过头，看向远处的树林，哼了一声。

“路都走不稳，”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净添乱。”

但语气里，已没了往日的十足嫌弃。

那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像坚冰裂开了一道细缝，透出底下温水的痕迹。

八戒的笑容更深了些。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继续扶着山壁，慢慢往前走。一步，又一步。虽然慢，虽然摇晃，但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

孙悟空跟在她身后。

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他的目光落在她踉跄的脚步上，落在她扶着山壁的、微微颤抖的手上，落在地面上那些被她踩过的、松软的落叶上。

他没有再伸手。

只是跟着。

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一道随时可以接住她的、无形的网。

林间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擦过孙悟空的肩头，又飘向远处。蝉鸣声依旧聒噪，鸟叫声时远时近，溪水潺潺流动——这一切声音，构成了这片山林最平常的午后。

但在这平常之下，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八戒走到溪边，在岸旁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她弯下腰，用手掬起一捧溪水，洗了洗脸。清凉的水刺激着皮肤，她舒服地叹了口气，又捧起水喝了几口。

孙悟空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下。

他靠在一棵树上，抱着手臂，目光望向溪水对岸的树林。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沙僧从营地那边走了过来。

他手里提着刚洗好的衣物，湿漉漉的，还在滴水。他走到溪边，将衣物摊开在几块干净的石头上晾晒，动作熟练而有序。做完这些，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坐在石头上的八戒，又扫过靠在树上的孙悟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总是木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

像深潭里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荡开，又迅速平复。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走向营地，背影沉默得像一座山。

八戒洗完脸，坐在石头上休息。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溪水在脚边流淌，发出悦耳的声音。她闭上眼睛，仰起脸，让阳光洒满整张脸。

苍白的脸颊，在阳光下，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孙悟空依旧靠在树上，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树林深处。

该准备晚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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