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胡儿阿骨1
文砚的目光从阿骨脸上移开,扫过窝棚前聚集的人群。他看见赵大紧皱的眉头,看见老李警惕的眼神,看见柳三娘担忧的表情,看见孩子们好奇又害怕的目光。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慕容月身上——她站在登记桌旁,手里还握着炭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褐色的土地上交错重叠。风还在吹,带着初春夜晚的凉意。文砚深吸一口气,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钻进鼻腔。他向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干燥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进来吧。”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寂静的傍晚传得很远。
阿骨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盯着文砚看了三息,然后迈开脚步。那双破烂的草鞋踩过地面,留下浅浅的印子。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三十步的距离,他走了很久。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赵大第一个站出来。他挡在路中间,粗壮的手臂横在胸前:“堡主,不能收。”
“为什么?”文砚问。
“他是匈奴人。”赵大说,声音里压着火,“匈奴骑兵在并州杀了多少人?烧了多少村子?我爹我娘……”他喉咙哽了一下,“就是死在匈奴人手里的。”
周围响起低低的附和声。几个汉子握紧了手里的农具,眼神不善地盯着阿骨。
阿骨停下脚步。他抬起头,看着赵大,又看向文砚。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赵大。”文砚说,“你过来。”
赵大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文砚看着他,又看向人群:“你们当中,有多少人的家人死在胡人手里?”
沉默。然后,一只手举起来。又一只手。第三只、第四只……最后,几乎所有的成年人都举起了手。夕阳的光照在一张张脸上,那些眼睛里藏着仇恨,藏着痛苦,藏着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文砚点点头:“我的家人也死了。死在石虎的军队手里。”
他顿了顿,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但杀他家人的,不是我们。”
他指向阿骨:“他今年多大?十四?十五?他拿得动刀的时候,洛阳已经陷落五年了。他骑得上马的时候,匈奴的部落早就四分五裂。杀他家人的,是乱兵——可能是汉人溃兵,可能是鲜卑游骑,也可能是别的匈奴部落。但不管是谁,都不是我们明月堡的人。”
赵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文砚抬手制止了他。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文砚的目光扫过人群,“胡人不可信,匈奴人更不可信。但你们想想,我们当初为什么来这里?因为活不下去了。因为外面是乱兵、是饥荒、是死路一条。我们来这里,只是想活下去。”
他转向阿骨:“他来,也是一样。”
风又吹起来,卷起地上的尘土。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一声,两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老李突然开口:“堡主,收留他,堡子里的人心会乱。”
“人心已经乱了。”文砚说,“从我们决定建这个堡子开始,人心就在乱。我们要活下去,就不能只靠仇恨活着。仇恨能让人拼命,但不能让人种地,不能让人建房子,不能让人在冬天里不被冻死。”
他走到阿骨面前,看着这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少年:“你叫什么?”
“阿骨。”少年说,声音嘶哑。
“阿骨。”文砚重复了一遍,“明月堡有明月堡的规矩。第一,守秩序。第二,干活。第三,不害自己人。能做到吗?”
阿骨盯着他,很久,点了点头。
“好。”文砚说,“从今天起,你跟着老李干活。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他让你去哪里,你就去哪里。吃饭和大家一起吃,睡觉和大家一起睡。但有一条——”他加重了语气,“如果你做出任何危害堡子的事,我会亲手杀了你。”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阿骨又点了点头。
文砚转身看向老李:“老李,人交给你了。”
老李沉默地看了阿骨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他走到阿骨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我来。”
阿骨跟着老李走了。人群慢慢散开,但议论声没有停。文砚听见有人低声说“堡主糊涂了”,听见有人说“迟早要出事”,听见孩子们问大人“那个哥哥为什么那么瘦”。
慕容月走到文砚身边。
“你做得对。”她说。
文砚苦笑:“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今天把他赶出去,他活不过三天。”
“但你会得罪很多人。”
“得罪就得罪吧。”文砚看着西边最后一丝余晖,“如果明月堡只能容得下汉人,那它和外面那些互相厮杀的坞堡有什么区别?”
慕容月没有说话。她看着阿骨远去的背影,那个瘦小的身影在暮色里几乎要被吞没。同为胡人,她理解那种被排斥的感觉。但她是鲜卑贵族,是慕容部的公主,哪怕流落至此,骨子里依然带着与生俱来的骄傲。而阿骨……他只是个匈奴平民,一个在乱世里失去一切的孤儿。
那种孤独,她懂,又不太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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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骨被安排住在最西边的草棚里。
草棚是新搭的,墙壁是用树枝编成,糊上泥巴,顶上盖着茅草。里面没有床,只有铺在地上的干草。阿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住了五个人——都是最近投靠来的流民。他们看见阿骨,眼神都很复杂。
“你就睡那儿。”老李指了指角落。
阿骨走过去,在干草上坐下。草棚里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天光。空气里有汗味、泥土味,还有干草发霉的味道。他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听见锅碗碰撞的声音,听见孩子们的笑声。
但这些都和他无关。
他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肚子饿得发疼,但他没有动。眼睛盯着地面,盯着泥土里爬过的一只蚂蚁。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走进来。
是个女人,端着个木碗。碗里是粟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热气腾腾的。女人把碗放在阿骨面前,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阿骨盯着那碗粥。
粥很烫,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粟米特有的香味。他的喉咙动了动,胃里一阵痉挛。但他没有立刻去拿。他等,等粥凉一些,等热气散一些。然后,他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
粥很稀,但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碗底最后几粒米,他用手指刮起来,放进嘴里。然后,他把碗放在地上,继续抱着膝盖。
夜深了。
草棚里响起鼾声。有人翻身,干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月光从墙壁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阿骨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那些光影。耳朵听着外面的声音——风声,虫鸣,远处哨塔上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这里很安全。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安全?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自从家人死后,他就一直在逃。逃乱兵,逃饥荒,逃那些看见他就想杀他的人。睡在野地里,睡在破庙里,睡在一切能藏身的地方。每次闭上眼睛,都要担心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但这里……这里有围墙,有壕沟,有人守夜。
阿骨闭上眼睛,又睁开。他伸出手,摸了摸身下的干草。干草很粗糙,扎手,但干燥,没有潮气。
他躺下来,蜷缩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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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老李就把阿骨叫醒了。
“起来干活。”老李说,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阿骨爬起来,跟着老李走出草棚。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空气很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堡子里已经有人开始活动了——女人们在生火煮粥,男人们在检查农具,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
老李带着阿骨走到工坊。
工坊是用木头搭的棚子,里面堆满了各种工具——耒耜、锄头、镰刀、斧头,还有一些阿骨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地上散落着木屑和铁渣,空气里有铁锈和木头混合的味道。
“把这些锄头磨利。”老李指着墙角一堆生锈的锄头,“磨石在那儿,水在那儿。”
阿骨点点头,走过去。
他拿起一把锄头。锄头很重,刃口锈得厉害,摸上去粗糙硌手。他蹲下来,把磨石放在地上,舀了一瓢水浇上去。然后,他开始磨。
嗤——嗤——
磨石和铁摩擦的声音在工坊里回荡。阿骨磨得很认真,每一寸刃口都仔细打磨。锈屑混着水,变成红色的泥浆,流到地上。他的手臂很快就开始酸疼,但他没有停。
老李在旁边看着。
他看阿骨磨锄头的姿势——生疏,但很用力。看阿骨的眼神——专注,没有多余的情绪。看阿骨手上的茧子——那不是握刀握出来的茧子,是干农活、拉缰绳磨出来的。
“你以前放羊?”老李突然问。
阿骨抬起头,看了老李一眼,点点头。
“家里几口人?”
阿骨沉默了一会儿,说:“阿爹,阿娘,两个姐姐,一个弟弟。”
“都死了?”
“嗯。”
“怎么死的?”
阿骨的手停了一下。磨石在锄头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然后,他继续磨,声音很轻:“乱兵来了……抢羊,抢粮食……阿爹不让,他们……就杀了。”
他说得很简单,几个词,断断续续。但老李听懂了。
“哪里的乱兵?”
“不知道。”阿骨说,“穿的衣服……很杂。有皮甲,有布衣,有的说汉话,有的说……听不懂的话。”
老李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知道那种乱兵。永嘉之乱后,中原到处都是这种队伍——溃散的官军,活不下去的流民,落草为寇的土匪。他们见什么抢什么,不管你是汉人还是胡人。
阿骨继续磨锄头。
一把,两把,三把……太阳升起来,阳光从工坊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那些磨得发亮的锄头上。阿骨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臂酸得发抖,但他没有停。
中午,吃饭的钟声响了。
人们从田地里、从工坊里、从窝棚里走出来,聚集到空地上。女人们抬出大锅,锅里是粟米粥,比昨晚的稠一些,里面还加了野菜。
阿骨跟着老李走过去。
排队领粥的时候,他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警惕,有厌恶。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
轮到他的时候,打粥的女人看了他一眼,舀了满满一勺,倒进他的碗里。
阿骨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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