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春雪消融与新来者2
右脚踩上横板,用力一蹬——铁尖深深扎进泥土。双手往后拉手柄,一大块土被翻了起来,露出底下湿润的土壤。整个过程不用弯腰,省力得多。
老李抢过踏犁,自己也试了试。
“好家伙!”他咧嘴笑了,“这比耒耜强多了!一次能翻这么大一块!”
“多做几把。”文砚说,“把那些废铁都利用起来。”
“明白!”老李干劲十足,转身就去搬木头。
文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松了口气。改良农具——这是他作为穿越者,为数不多能做的事情之一。踏犁不是他的发明,而是宋代才普及的农具。但在这个时代,它足够改变一些东西。
至少,能让春耕容易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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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流民是在三月初十来的。
那天下午,文砚正在田里教赵大使用踏犁。阳光很好,照得人暖洋洋的。田地里,五把新做的踏犁同时工作,铁尖扎进泥土,翻起大块大块的土块。效率比耒耜高了至少三倍。
“堡主!有人!”哨塔上的孙二狗喊道。
文砚抬起头。
堡子东边的土路上,出现了几个人影。走得歪歪扭扭,步履蹒跚。等他们走近了,文砚才看清——是五个汉人,三男两女。衣服破烂得几乎遮不住身体,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最前面的男人拄着一根木棍,走路一瘸一拐。
他们在堡子外五十步的地方停住了。
“求……求口吃的……”最前面的男人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文砚走过去。
他闻到一股浓烈的臭味——是长时间不洗澡、伤口溃烂、还有饥饿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五个人的眼睛都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那是长期挨饿的特征。
“从哪里来?”文砚问。
“南边……邺城……”男人喘着气,“胡人抓丁……我们逃出来的……走了半个月……”
“多少人?”
“本来有十几个……路上死了……就剩我们五个……”
文砚看向他们的脚。每个人的脚上都缠着破布,但破布已经被血浸透,变成了黑褐色。雪地里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
“进来吧。”文砚说。
他让慕容月登记五个人的信息,让赵大端来粥和饼子。五个人看到食物,眼睛都直了,扑上去狼吞虎咽。那个瘸腿的男人吃着吃着,突然哭了起来——没有声音,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碗里。
“你懂医术?”文砚看向其中一个女人。
女人大约三十岁,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疤。她点点头,哑着嗓子说:“我爹是郎中……我跟着学过一点……”
“帮他看看腿。”文砚指着那个瘸腿的男人。
女人放下碗,蹲下身,解开男人脚上的破布。伤口露出来——是冻伤,脚趾已经发黑坏死,散发着腐臭。女人皱了皱眉,抬头看文砚。
“要截掉。”她说,“不然会烂到整条腿。”
男人听到这话,浑身一颤。
“有把握吗?”文砚问女人。
女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我爹教过我……但需要干净的刀,烧酒,还有止血的药……”
“老李!”文砚喊道。
老李跑过来。文砚吩咐他去找刀和烧酒——烧酒是前几天用最后一点粟米酿的,本来打算留着消毒用。至于止血的药,慕容月说她知道几种草药,可以去附近山里采。
手术是在当天傍晚进行的。
窝棚里点起了所有的油灯。女人——她叫柳三娘——用烧酒洗了手,把刀在火上烤红。瘸腿的男人被按在干草上,嘴里塞了一根木棍。柳三娘下刀很快,很准。黑色的脚趾被切下,鲜血涌出来。她用烧酒冲洗伤口,然后敷上慕容月采来的草药,用干净的布包扎好。
整个过程,男人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他只是死死咬着木棍,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浸透了全身。等包扎完毕,他松开嘴,木棍上留下了深深的牙印。
“谢谢……”他虚弱地说。
文砚点点头,转身走出窝棚。
夕阳西下,原野被染成金红色。堡子里,炊烟袅袅升起。窝棚里传来孩子的笑声,田地里,还有人在用踏犁翻土。那五个新来的人,吃饱了饭,洗了脸,换上了干净的破衣服——虽然还是破,但至少没有臭味了。
他们躺在干草上,睡着了。
睡得很沉,很安心。
文砚站在窝棚门口,看着这一切。明月堡的人口,从四十三人,变成了四十八人。
而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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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个月,流民陆陆续续地来。
有时是两三个人,有时是一家子。有从南边逃来的汉人农民,有从东边溃散的士兵,甚至还有从北边胡人部落逃出来的奴隶。文砚来者不拒,但立下了规矩——所有新来的人,必须登记,必须遵守堡规,必须参与劳动。
“堡规第一条:不得私斗。”
“第二条:劳动换口粮,多劳多得。”
“第三条:守望相助,有敌来犯,人人皆兵。”
规矩刻在木板上,挂在窝棚门口。每个新来的人,都要听慕容月念一遍,然后按手印——不会写字的,就画个圈。
人口悄然增长。
五十人,六十人,七十人……
到了三月下旬,明月堡的人口突破了一百人。窝棚不够住了,文砚组织人手,在原来的窝棚旁边,又搭起了三个草棚。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田地也开垦出来了。
二十亩粟田全部清理完毕,施了肥——肥料是人畜的粪便,加上草木灰。文砚把粟米种子分下去,教大家怎么播种,怎么间距。又划出五亩地,种上耐寒的蔬菜——萝卜、白菜、还有从山里挖来的野菜根。
堡子的防御也在加强。
壕沟挖到了三百步外,里面插满了削尖的木桩。陷阱布满了所有可能的进攻路线——捕兽夹、陷坑、绊索。哨塔加高到了两丈,上面日夜有人值守。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文砚知道,危机从未远离。
慕容部的骑兵,石虎的清剿,还有随时可能爆发的饥荒——这些就像悬在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他能做的,只有抓紧时间,让堡子变得更坚固,让这些人活得更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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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八日,下午。
文砚正在田里检查粟苗的发芽情况。嫩绿的苗尖从土里钻出来,在春风中轻轻摇晃。阳光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远处,孩子们在堡子里追逐嬉戏,笑声传得很远。
“堡主!”哨塔上的周石头喊道,“有人!”
文砚直起身。
土路上,一个人影正朝堡子走来。走得很慢,摇摇晃晃。等走近了,文砚才看清——是个少年。
大约十四五岁,个子不高,瘦得皮包骨头。衣服破烂得成了布条,勉强挂在身上。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在蓬乱的头发后面,闪着倔强的光。
少年在堡子外三十步的地方停住了。
哨兵孙二狗拦住他,厉声问:“什么人?”
少年抬起头,看着孙二狗,又看向堡子里的文砚。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嘶哑的声音:
“我……我叫阿骨。”
声音带着奇怪的口音。
孙二狗皱眉:“汉人?”
少年摇头。
“匈奴人。”他说。
窝棚门口,正在登记新来者的慕容月抬起头。田地里,干活的人都停下了动作。堡子里,孩子们也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匈奴少年身上。
空气突然凝固了。
文砚看着阿骨。
少年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饥饿,有疲惫,但最深处的,是一种不肯低头的倔强。就像荒野里受伤的狼,即使要死了,也要站着死。
“家人呢?”文砚问。
“死了。”阿骨说,“乱兵杀的。”
“为什么来这里?”
“听说……这里能活命。”
文砚沉默。
风吹过原野,卷起地上的尘土。粟苗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一只乌鸦飞过,发出嘎嘎的叫声。
一百多双眼睛,都在等文砚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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