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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春雪消融与新来者1


油灯的光渐渐暗下去。文砚添了灯油,火苗重新亮起来,在慕容月脸上投下温暖的橘色光晕。她握着那块鹅卵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表面。窝棚外彻底安静了,只有风声偶尔掠过茅草屋顶。文砚看着跳动的火焰,脑海里开始规划明天的训练安排、田地清理的分组、还有那些竹简需要补充登记的信息。这个夜晚很长,但黎明总会到来。而黎明之后,这个小小的堡子,还要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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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在二月末开始化的。

起初只是檐角的冰棱滴滴答答,在清晨的阳光里碎成细小的水珠。接着是窝棚顶上的积雪,白天融成湿漉漉的深色,夜里又冻成一层薄冰。到了三月初,整个原野都开始松动——积雪表面出现蜂窝状的孔洞,底下的黑土裸露出来,散发着潮湿的、带着腐殖质气息的味道。

文砚站在窝棚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有融雪的清冽,还有远处松林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松脂香。他看见堡子西侧那片废弃的粟田,积雪已经退到田埂边缘,露出大片褐色的土地。几株枯黄的野草从雪水里探出头,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春天了。”慕容月走到他身边。

她换下了厚重的冬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葛布襦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脸颊上冻疮的痕迹还没完全消退,但眼睛里有了光。

“是啊。”文砚说,“该干活了。”

他转身走进窝棚。四十二个人——现在应该说是四十三个人,加上慕容月——都已经醒了。孩子们在角落里嬉闹,女人们生火煮粥,男人们检查着农具。空气里弥漫着粟米粥的香气,混杂着柴烟和人体的味道。

文砚拍了拍手。

所有人停下动作,看向他。

“今天开始,我们要做三件事。”文砚的声音在窝棚里回荡,“第一,清理堡外的田地。第二,修补农具,准备春耕。第三,扩大警戒范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这个冬天,我们活下来了。”他说,“没有人冻死,没有人饿死。但这只是开始。春天来了,我们要种地,要建房子,要让堡子真正立起来。”

人群安静地听着。有人点头,有人握紧了手里的工具。

“赵大。”文砚看向那个敦实的汉子,“你带十个人,负责清理西边那片粟田。把石头捡出来,杂草清干净。”

“明白。”赵大站起来,拍了拍胸脯。

“老李。”文砚转向那个老兵,“你带八个人,负责修补农具。堡子里所有的耒耜、锄头、镰刀,全部检查一遍。”

老李点头,没有说话。

“周石头、孙二狗。”文砚看向那两个年轻人,“你们带剩下的人,在堡子周围挖壕沟,设陷阱。范围扩大到两百步。”

两人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是!”

“我呢?”慕容月轻声问。

文砚看向她:“你负责登记。今天开始,所有劳动都要记录——谁干了什么活,干了多久,按劳分配口粮。”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新的竹简,递给慕容月。

竹简很粗糙,是前几天用松木削成的。表面用炭笔划了格子,写着“姓名”、“工种”、“工时”、“配给”几个字。慕容月接过竹简,手指抚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点了点头。

“开始吧。”文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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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洒在融雪的原野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文砚走在田埂上,靴子踩进半融的雪泥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他身后跟着赵大和十个汉子,每个人都扛着锄头或铁锹。空气很冷,但干活的人很快就出汗了——热气从他们头顶蒸腾起来,在阳光下形成淡淡的白雾。

“堡主,你看。”赵大指着田里。

那片粟田大约有二十亩,荒废了至少两年。田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蒿和狗尾草,一些地方还散落着碎石。更麻烦的是,积雪融化后,低洼处积了水,形成一个个小水坑。

文砚蹲下身,抓起一把土。

土是褐色的,带着黏性。他捏了捏,土块在指间碎开,露出里面细小的沙粒。土质不算好,但还能种东西。

“先清杂草。”文砚站起来,“把草根都挖出来,晒干了当柴烧。石头捡到田埂上,垒起来。”

“明白。”赵大转身对众人喊道,“干活!”

锄头扬起,落下。

泥土被翻开,草根被扯出,石头被捡起。田地里响起有节奏的挖掘声,混杂着汉子们粗重的呼吸。文砚没有闲着,他拿起一把锄头,加入了清理的行列。

锄头很重。

木柄因为潮湿而有些发胀,握在手里滑溜溜的。铁制的锄刃已经钝了,每次挖进土里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文砚挖了不到一刻钟,手掌就磨出了水泡。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但他没有停。

一锄,一锄,又一锄。泥土翻起来,露出底下更深层的、颜色更深的土壤。草根被斩断,发出清脆的断裂声。石头被撬起,滚到田埂上。

阳光越来越烈。

雪水融化得更快了,田地里到处都是泥泞。靴子陷进泥里,拔出来时带起大坨的泥浆。裤腿溅满了泥点,脸上也沾了泥星子。但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埋头干活,只有锄头与泥土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中午时分,慕容月送来了午饭。

每人一碗粟米粥,两个杂粮饼子。粥很稀,饼子很硬,但干活的人吃得狼吞虎咽。文砚坐在田埂上,就着凉水啃饼子。饼子粗糙的麸皮刮过喉咙,他用力吞咽,感觉食物顺着食道滑下去,填进空荡荡的胃里。

“登记好了。”慕容月在他身边坐下,展开竹简。

竹简上已经写满了字。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画了“正”字——干半天活,算一画。文砚看到自己的名字后面,也有一个“正”字。

“按这个分配口粮?”慕容月问。

“嗯。”文砚点头,“干得多,吃得多。公平。”

慕容月收起竹简,看向田地。十亩地已经清理出了一小半,杂草堆成了小山,石头在田埂上垒起矮墙。汉子们吃完饭,没有休息,又拿起了工具。

“下午我跟你去看看农具。”文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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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的“工坊”设在窝棚东侧的一个草棚里。

说是工坊,其实只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地上铺着干草,上面摆满了各种工具——耒耜、锄头、镰刀、斧头,还有几把锈迹斑斑的刀。老李正蹲在地上,用一块磨石打磨一把锄头的刃口。

滋啦——滋啦——

磨石与铁器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火星偶尔溅起,在昏暗的草棚里一闪而逝。

“怎么样?”文砚走进草棚。

老李抬起头,抹了把汗:“不行。这些家伙什,都废了。”

他拿起一把耒耜。

耒耜是古代最常用的翻土@工具,形似叉子,有两个尖头。但这把耒耜的木柄已经开裂,用麻绳勉强捆着。铁制的尖头锈得厉害,刃口卷了起来。

“这能用?”老李把耒耜扔到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文砚捡起耒耜,仔细看了看。

他想起前世在农史博物馆见过的展品。耒耜的效率很低,因为只有两个尖头,每次只能翻起一小块土。而且木柄太短,人必须弯腰很深,干一会儿就腰酸背痛。

“有木头吗?”文砚问。

老李指了指草棚角落。那里堆着几根碗口粗的松木,是前几天从林子里砍回来的。

文砚走过去,挑了一根。松木很直,纹理清晰,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抽出腰间的短刀——慕容月送的那把——开始削木头。

刀很锋利。

木屑一片片落下,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木质。文砚削得很慢,很仔细。他先削出一根五尺长的木柄,比原来的耒耜柄长了一尺半。然后在木柄的一端,削出一个榫头。

“你要做什么?”老李凑过来看。

文砚没说话。他拿起另一根木头,削成一块一尺长的木板。木板中间凿出一个方孔,正好能套进木柄的榫头。接着,他找来两块薄铁片——是从一把破刀上拆下来的——用石头敲打成尖头的形状。

“帮我烧火。”文砚说。

老李虽然疑惑,但还是生起了一小堆火。文砚把两块铁片放进火里烧红,然后用石头敲打,让它们弯曲,形成两个向下的尖角。等铁片冷却后,他把铁片钉在木板的两端。

最后,他把木板套进木柄的榫头,用木楔固定。

一把新的农具完成了。

它看起来像一把大号的铲子,但前端不是平的,而是两个向下的铁尖。木柄很长,人站着就能操作。文砚握住木柄,做了个下压的动作——铁尖轻松地插进土里。

“这是……”老李眼睛亮了。

“我叫它‘踏犁’。”文砚说,“人用脚踩这个横板,铁尖就会扎进土里。然后往后拉手柄,土就翻起来了。”

他走到草棚外,找了块空地,试了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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