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粮食与威望2
慕容月的嘴角微微扬起。她接过木炭条,在文砚对面坐下。两人膝盖几乎碰在一起,窝棚里空间太小了。
“从谁开始?”她问。
“赵大。”文砚说。
登记工作持续了一整天。
文砚让赵大把堡内所有人召集到窝棚前的空地上,按家庭站好。没有家庭的单独站一列。慕容月拿着竹简,一个个询问名字、年龄、原来做什么、有什么手艺。文砚则在一块更大的木板上刻录。
过程并不顺利。
有些人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清楚,只知道别人叫自己“张家的”、“李家的”。有些人隐瞒年龄——老人往小说,孩子往大说,为了多分粮食。有些人吹嘘自己会的手艺,结果一问细节就露馅。
文砚很有耐心。
他让慕容月把每个人的信息都问清楚,然后在木板上刻下编号、名字、年龄、特长。没有名字的,就按特征起个代号:“高个李”、“瘸腿王”、“会编筐的赵”。
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人们站在雪地里,冻得跺脚,但没有人离开。他们知道,这是在确定自己在这个堡子里的位置。
登记到第七十三个人时,出了点问题。
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叫刘三。原来是个铁匠学徒,自称会打铁。文砚多问了几句,发现他连风箱怎么用都说不清楚。
“你其实不会打铁,对吧?”文砚问。
刘三的脸涨红了:“我……我看师傅打过……”
人群中有人发出嗤笑。
文砚没有笑。他在木板上刻下:“刘三,三十一岁,原铁匠学徒,可协助搬运。”
刘三愣住了。
“下一个。”文砚说。
黄昏时分,登记完成。
明月堡现有人口:四十二人。其中成年男子十九人,成年女子十五人,八岁以下孩童八人。有手艺的:木匠一人(半吊子),会编筐的两人,会缝补的三人,有行伍经验的两人(老李和另一个叫吴老四的),略懂草药的两人(包括慕容月)。
文砚把木板挂在窝棚门口。
人们围过来看。识字的人不多,但慕容月站在旁边,一个个念给他们听。当听到自己的名字、年龄、特长被正式记录下来时,很多人脸上露出了一种复杂的表情——那是一种被看见、被承认的触动。
“从明天开始,”文砚站在木板前说,“按特长分组。”
他指着木板上的名字:“木匠老张,你带三个人,负责修缮窝棚、制作工具。编筐的赵婶、王嫂,你们带女人和孩子,收集茅草、树皮,编筐编席。老李、吴老四,你们带所有青壮男子,每天上午训练一个时辰。”
人群安静地听着。
“训练什么?”有人问。
“列队。”文砚说,“听号令,齐步走,转向,集合。”
有人露出不解的表情。
“我知道你们想什么。”文砚说,“列队不能杀敌,对吧?但我要告诉你们,如果连站都站不齐,令都听不清,真打起来就是一盘散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明月堡不是流民聚集地了。我们要在这里活下去,就要有规矩,有组织。不愿意守规矩的,现在可以走,我分你三天口粮。”
没有人动。
雪地里一片寂静。夕阳把雪地染成橘红色,人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好。”文砚说,“那就这么定了。明天开始,按组干活,按配领取粮食。赵大——”
“在!”
“你负责监督配给,每天早晨称粮,记录领取人数。”
“是!”
“老李——”
“在!”
“训练的事交给你。怎么练,你说了算,但我要看到效果。”
老李挺直腰板:“堡主放心!”
文砚点点头,转身走进窝棚。
他累极了。从黑市回来到现在,几乎没合过眼。但他不能休息,还有一件事要做。
窝棚最里面,粮食堆旁,老李还坐在那张破凳子上。看见文砚过来,他站起来。
“堡主。”
“辛苦了。”文砚说,“去休息吧,今晚我守。”
老李犹豫了一下:“还是我来吧,您累了一天……”
“去。”文砚的语气不容置疑。
老李点点头,把腰刀递给文砚,转身走了。
文砚在破凳子上坐下。腰刀横在膝上,很沉。窝棚里很暗,只有一盏小油灯在角落里跳动,投下摇晃的影子。他能闻到粟米从麻袋缝隙里散发出的、干燥的谷物香气,能听见窝棚外人们低声说话的声音,能感觉到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但他不能睡。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拓跋烈说的那些话。
慕容皝。两万骑兵。南下。
石虎。清剿。
这两个名字像两座大山,压在明月堡上空。粮食只能解决生存问题,解决不了安全问题。四十二个人,其中能打仗的青壮不到二十人,没有像样的武器,没有城墙,只有几个窝棚和一圈简陋的木栅栏。
如果慕容部的骑兵真的南下……
如果石虎的清剿波及到这里……
文砚睁开眼睛。
油灯的光在墙上投下他孤独的影子。他想起前世在图书馆里读到的那些史料:永嘉之乱,五胡乱华,中原板荡,千里无烟……那些冰冷的文字背后,是无数个像明月堡这样的小据点的毁灭,是无数个家庭的破碎,是文明在血火中挣扎的惨状。
他曾经以为,自己穿越而来,凭借对历史的先知,总能找到一条活路。
但现在他明白了:知道历史走向,和改变历史走向,是两回事。
他知道慕容皝会南下,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走哪条路,带多少兵。
他知道石虎会暴政,但不知道他的清剿会持续多久,范围多广。
他知道乱世会持续百年,但不知道明月堡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
“堡主。”
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文砚转头,看见慕容月站在阴影里。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里飘着几片野菜叶子。
“喝点东西。”她说。
文砚接过碗。汤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味道很淡,但很暖。
慕容月在他旁边的干草堆上坐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油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良久,慕容月轻声说:“今天登记的时候,那个叫小虎的孩子,你记得吗?”
文砚点头。小虎,六岁,父母都死在乱兵中,跟着舅舅逃到这里。登记时一直抓着舅舅的衣角,不说话。
“他刚才找我。”慕容月说,“给了我一块石头。”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鹅卵石,放在掌心。石头很普通,灰白色,表面光滑。
“他说,这是他娘以前在河边捡的,送给我。”慕容月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说,谢谢我教他认字。”
文砚看着那块石头。
油灯的光照在石头上,反射出温润的光泽。很普通的一块石头,但在一个六岁孩子眼里,可能是最珍贵的宝物。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想回去。”慕容月说,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石头上,“在那里,我是公主,是筹码,是工具。在这里……我是月姐姐。”
她擦掉眼泪,把石头紧紧握在手心。
文砚放下碗,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有些笨拙,但很真诚。
“你会留下来的。”他说。
慕容月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坚定:“嗯。”
窝棚外传来风声,呼啸着刮过原野。油灯的光摇晃了一下,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织,分开,又交织。
在这个乱世的夜晚,在这个简陋的窝棚里,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因为一块石头,因为一个孩子的感谢,因为四十二个需要活下去的人,坐在了一起。
粮食有了。
威望有了。
但前路,依然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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