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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修复家园与第一个冬天2


文砚看到了这一幕。他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地看着。有些伤口,不是几句话能愈合的。有些隔阂,需要时间,需要共同的经历,需要一点点积累的信任。

他转身走向厨房。

所谓的厨房,其实只是在院子角落搭起的一个简易灶台。三块大石头围成三角形,中间生火,上面架一口铁锅——铁锅是从地窖里找到的,虽然锈迹斑斑,但还能用。

几个妇人正在这里准备午饭。锅里煮着粟米粥,粥很稀,米粒很少,但热气腾腾的,散发着谷物的香味。灶火噼啪作响,火星偶尔溅出来,落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嗤的一声,冒起一缕白烟。

“文小哥。”一个妇人看见他,指了指锅,“粟米不多,每人只能分一小碗。”

“够了。”文砚说,“省着点,日子还长。”

他蹲下身,看了看灶台的结构:“这样搭不行,火不集中,浪费柴火。要搭成‘马蹄形’,三面围住,只留一面添柴。灶台后面要砌一道矮墙,挡风。”

他边说边动手,搬来几块平整的石头,重新垒灶台。石头很沉,表面粗糙,有些还带着泥土。他垒得很仔细,每一块石头都摆稳,缝隙用湿泥填实。垒好的灶台呈马蹄形,火集中在中间,热量不容易散失。

妇人们看着,眼里露出佩服的神色。

“文小哥懂得真多。”一个年轻妇人说。

文砚没有接话。他站起身,手上沾满了泥。泥是黄褐色的,黏糊糊的,带着土腥味。他在井边洗手,井水很凉,刺得皮肤发红。

午饭时分,周石头一行人回来了。

他们的收获不多——两只野兔,一只山鸡,还有半背篓的野菜。野兔是灰色的,皮毛厚实,已经死了,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倒映着天空。山鸡的羽毛很漂亮,五彩斑斓,但脖子被扭断了,软软地耷拉着。野菜大多是些蕨菜和野葱,绿油油的,还带着泥土。

“山里动物少。”周石头抹了把汗,“这两只兔子还是用陷阱抓的。山鸡是孙二狗用弓箭射的——他眼神真好,三十步外一箭穿喉。”

孙二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运气好。”

文砚检查了猎物。野兔很肥,山鸡也不小,加上野菜,够四十二人吃一顿肉了。更重要的是,这证明周围的山林里还有食物来源,只要方法得当,就能持续获取。

“很好。”文砚说,“兔子皮和山鸡羽毛留着,有用。”

午饭是粟米粥配烤兔肉。兔肉切成小块,用树枝串起来,在灶火旁烤。肉在火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进火里,溅起小小的火星。肉香混合着粟米粥的香气,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人们围坐在一起,每人分到一小碗粥和几块肉。粥很烫,要小口小口地喝。肉烤得外焦里嫩,咬下去满口油香。孩子们吃得最快,碗底舔得干干净净,眼巴巴地看着锅里。

文砚也分到一份。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慢慢吃着。粥很稀,但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肉很香,虽然调料只有一点盐,但已经足够美味。他听见周围传来满足的叹息声,听见孩子们的笑声,听见妇人们低声交谈。

这一刻,明月堡有了一点“家”的样子。

下午,工作继续。

围墙的缺口已经夯土填实。湿土掺了茅草,一层层夯上去,用木槌砸实。木槌是临时做的——一根粗木棍,一头绑着石头。砸土的时候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在院子里回荡。

大门也换好了。新的门板是柏木的,很厚,很重,需要两个人才能推动。门轴是铁条打弯做成的,插进墙里的石槽,转动时发出嘎吱的声响,但很牢固。门闩是一根碗口粗的硬木,插进墙里能顶住很大的冲击。

角楼的窗扇也装上了。用的是后院找到的旧木板,虽然有些裂缝,但拼在一起还能用。窗扇用皮绳系着,可以打开也可以关上。关上后,角楼里的风小了很多。

慕容月的腿伤好得很快。下午,她已经能正常走路了。她主动找到李伯,要求分配工作。

“我会鞣制兽皮。”她说,“草原上的女人都会这个。兔皮和山鸡羽毛,可以做成冬衣和毯子。”

李伯有些犹豫。他看了看文砚。

文砚点头:“让她试试。”

慕容月得到了许可。她找来几个妇人,教她们鞣制兽皮。第一步是清理——把兔皮上的血肉和脂肪刮干净。她用一把小刀,动作熟练而轻柔,刀刃贴着皮面刮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刮下来的血肉和脂肪堆在一旁,散发出浓烈的腥味。

“要刮干净,不然皮子会臭,会烂。”慕容月说。

妇人们学着她的样子,但手法生疏,经常刮破皮子。慕容月不厌其烦地示范,手把手地教。阳光照在她们身上,照出她们专注的侧脸,照出她们手上沾染的血污和油脂。

刮干净的皮子要浸泡。慕容月让人打来井水,水里加入草木灰——草木灰是灶台里烧出来的,呈碱性,能软化皮子。皮子泡在灰水里,要泡一天一夜。

“然后要揉。”慕容月说,“用手揉,用脚踩,让皮子变软。揉的时候可以加些动物油脂,皮子会更柔软,更防水。”

她边说边比划。妇人们听着,虽然有些步骤听不懂,但大致明白了过程。她们看着慕容月那双灵巧的手,看着她认真的神情,眼中的戒备渐渐淡了一些。

赵大走过来,看见这一幕,眉头皱了起来。

“文小哥。”他把文砚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让一个胡女教咱们的人做衣服,这……合适吗?”

文砚看着赵大。赵大的脸上写满了不信任,眼神锐利如刀。

“赵大哥。”文砚说,“慕容姑娘教的是手艺,是能让咱们活过冬天的手艺。兔皮做成衣服,能保暖;山鸡羽毛塞进衣服里,能御寒。这些,你会吗?”

赵大沉默了。他不会。他只会打仗,只会杀人,只会用刀。

“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文砚继续说,“我也有。但乱世里,活下去是第一位的。慕容姑娘愿意教,咱们的人愿意学,这是好事。至于她是胡是汉……等冬天过去了再说。”

赵大盯着文砚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文小哥,你说得对。是我狭隘了。”

他转身离开,背影有些沉重。

文砚站在原地,看着慕容月教妇人们鞣制兽皮的场景。阳光很好,妇人们学得很认真,慕容月教得很耐心。空气中弥漫着皮子的腥味、草木灰的碱味、还有井水清冽的气息。

这一刻,胡汉之间的隔阂,似乎被这共同劳动的场景冲淡了一些。虽然只是一些,虽然还很脆弱,但毕竟开始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明月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变着。围墙全部修复,夯土墙厚实而平整,在阳光下泛着土黄色。大门牢固,门闩粗壮,推关时发出沉重的声响。两座角楼都清理完毕,窗扇开合自如,瞭望哨十二时辰有人值守。

窝棚搭好了六个,每个能住六七人。窝棚里铺了厚厚的干草,干草是新割的,晒得蓬松柔软,躺上去有阳光的味道。窝棚四面用草席围起来,草席是妇人们用茅草编的,虽然粗糙,但能挡风。

公共厨房也完善了。灶台垒成马蹄形,后面砌了矮墙,灶火集中,烧水做饭快了很多。铁锅每天使用,锈迹渐渐磨去,露出黑亮的底色。

地窖里的粟米每天定量取出,由李伯严格记录。盐更是珍贵,每次只用指尖捏一点,调调味。狩猎采集组每天外出,收获时多时少——有时能打到野兔山鸡,有时只能采些野菜野果。但无论如何,总能有东西下锅。

慕容月的鞣制工作进展顺利。第一批兔皮已经鞣制完成,皮子柔软而有韧性,摸上去很舒服。她教妇人们把皮子缝成简单的背心,里面塞进晒干的山鸡羽毛,做成夹袄。虽然粗糙,但很暖和。

她也给自己做了一件。穿上皮夹袄的那天,她在院子里走了几圈,脸上露出浅浅的笑。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出皮子柔和的色泽,照出她眼中久违的轻松。

文砚看到了那个笑容。他心里一动,但什么也没说。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

这天清晨,文砚被一阵寒意惊醒。

他睡在正屋里——正屋清理出来后,他和赵大、李伯等几个核心成员住在这里。屋里铺了草席,盖着茅草编的毯子,但还是很冷。他坐起身,看见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白得刺眼。

他推开门。

下雪了。

细密的雪花从灰白的天空飘落,无声无息,覆盖了院子,覆盖了围墙,覆盖了远处的山峦。世界一片洁白,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沙沙声。

文砚站在门口,呵出的白气在眼前飘散。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皮肤。他闻到雪特有的清冽气息,闻到空气中弥漫的寒意,闻到远处山林里松针被雪压折的细微声响。

院子里,人们陆续醒来。孩子们最先冲出来,看见雪,兴奋地叫起来。他们在雪地里奔跑,踩出一串串脚印,抓起雪团互相扔。笑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脆。

妇人们忙着生火。灶台里的火很快燃起来,火光跳跃着,驱散了一些寒意。铁锅里煮着粟米粥,热气升腾,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文砚走到围墙边,爬上角楼。

雪中的视野更加开阔。整个山谷银装素裹,远处的树林变成一片玉树琼枝,谷口的小路被雪覆盖,几乎看不见痕迹。更远处,山峦层层叠叠,在雪雾中朦胧如画。

很美。

但文砚的心沉了下去。

下雪了,冬天真的来了。狩猎采集会变得极其困难——动物躲起来,野菜被雪覆盖。地窖里的粟米,最多还能支撑两个月。而“黑山帅”的威胁,就像悬在头顶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他转身,准备下角楼。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慕容月。

慕容月站在院子西侧的窝棚旁,没有参与清晨的忙碌。她面朝东北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她似乎浑然不觉。

她的目光望着远方,望着东北方向,望着那片被雪覆盖的山峦之后,更远的地方。

文砚知道那里是什么方向。

那是慕容部势力扩张的方向。

他的心猛地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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