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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修复家园与第一个冬天1


晨光刺破山谷的薄雾时,文砚已经站在院子里。

昨夜那场关于“照亮谁的山河”的对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他心里荡开层层涟漪。但此刻,他没有时间沉溺于思考。四十二张嘴等着吃饭,四面漏风的围墙需要修补,冬天正从北方的天空一步步逼近。

他深吸一口气,清晨的空气带着霜的凛冽,钻进鼻腔,刺激得他精神一振。院子里,人们陆续醒来,呵出的白气在晨光中飘散。孩子们揉着眼睛,妇人们开始生火——用的是昨天从后院找到的半罐桐油和几根干柴,火苗很小,但足够烧开一锅水。

“都过来。”文砚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

人群聚拢过来。文砚看见赵大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那把环首刀,脸上是惯常的严肃。李伯站在他身边,双手拢在袖子里,目光沉稳。慕容月站在人群边缘,靠着正屋的门框,腿伤似乎好了些,但走路时仍有些微跛。她的目光与文砚短暂相接,又移开了。

“今天开始,我们要把明月堡真正修起来。”文砚说,“乱世里,墙就是命。但光有墙不够,我们还要有吃的,有穿的,有住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打算把大家分成四组。第一组,修缮组,由赵大哥负责,所有青壮男子都归你调配。任务三个:加固围墙,修复大门,清理并加固两座角楼。围墙要用土夯石砌,大门要用最结实的木料,角楼的瞭望视野必须打开。”

赵大点头:“明白。围墙缺口最大的三处,昨天已经用石头垫了底,今天可以夯土。”

“第二组,狩猎采集组。”文砚看向人群里几个看起来最精壮的汉子,“周石头,你带四个人,负责外出打猎、采集野菜野果、寻找一切能吃的东西。记住,不要走太远,日落前必须回来。遇到任何可疑的人,立刻撤回。”

一个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汉子站出来,正是周石头。他用力点头:“文小哥放心,我打小就在山里跑,认得路。”

“第三组,警戒组。”文砚继续说,“孙二狗,你带六个人,分成三班,每班两人,负责瞭望哨和巡逻。瞭望哨设在角楼上,十二时辰不能断人。巡逻范围是围墙内外五十步,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示警。”

一个瘦高的年轻人应声出列,他是孙二狗,昨天守夜时最警觉的一个。

“第四组,后勤组。”文砚看向李伯,“李伯,剩下的人——老弱妇孺,都归你调配。任务包括:清理正屋厢房,搭建临时窝棚,管理地窖存粮,准备饭食,照顾伤员。还有……”他看向慕容月,“慕容姑娘腿伤未愈,也在后勤组帮忙。”

李伯缓缓点头:“老朽明白。正屋厢房昨天已经简单清理过,今天可以铺草席。窝棚的材料,后院还有些木料和茅草。”

分工明确,人群开始动起来。

文砚走到围墙边。昨天临时修补的缺口处,石头垒得还算整齐,但缝隙很大,风能直接灌进来。赵大已经带着十几个汉子开始干活——有人从后院搬来更多的石块,有人用木桶从井里打水,有人用锄头挖土。

“文小哥,你看这样行不行?”赵大指着缺口,“先用大石头垫底,中间填小石块,最上面用湿土夯实。湿土里掺些茅草,干了以后能结实些。”

文砚蹲下身,摸了摸石块的边缘。石头很凉,表面粗糙,有些还带着青苔。他抓起一把土,土是黄褐色的,有些黏,掺了水以后确实容易夯实。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味,混杂着汉子们汗水的酸味。

“可以。”文砚说,“但夯土的时候要分层,每层不能太厚,夯实了再加下一层。还有,围墙顶部要留出女墙——就是矮墙,方便防守时躲箭。”

赵大愣了一下:“女墙?文小哥还懂这个?”

文砚没有解释。他站起身,走向大门。

大门昨天被临时修复,用几根木条钉在破损处,勉强能关上,但很不结实。两个汉子正在拆那些木条,露出门板上深深的刀痕和箭孔。木料是松木的,纹理清晰,有些地方已经腐朽,一碰就掉木屑。

“这门得换。”文砚说,“后院那几根柏木,够不够做一扇新门?”

“够是够,但柏木硬,不好加工。”一个汉子说,“咱们只有几把斧头,没有锯子。”

“用斧头慢慢砍。”文砚说,“门轴要用铁——地窖里不是找到几根铁条吗?烧红了打弯,做成门轴。门闩要粗,要能插进墙里的石槽。”

他边说边比划。汉子们听着,虽然有些词听不懂,但大致明白了意思。有人去后院搬柏木,有人去地窖找铁条,有人开始生火——要打铁,就得有火。

文砚转身走向角楼。

东边的角楼昨天已经清理过,但楼梯还是吱呀作响。他爬上去,木楼梯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角楼里空间不大,大约一丈见方,四面有窗——其实只是墙上的洞,没有窗扇。风从洞里灌进来,冷得刺骨。

孙二狗正在这里布置瞭望哨。他搬来几块平整的石头,垫在窗洞下,这样人站在石头上,就能看到围墙外的情形。他还找来一些茅草,铺在地上,算是简单的垫子。

“文小哥。”孙二狗见他上来,指了指窗外,“从这儿能看到谷口那条小路,还有对面山坡的树林。要是有人来,老远就能看见。”

文砚凑到窗洞前。视野确实开阔——谷口的小路像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伸向远方。对面的山坡上,树林已经大半落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晨光中投下细长的影子。更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酸。他闻到风中带来的松针气味,闻到远处树林里腐叶的霉味,闻到角楼木料散发出的陈旧气息。

“很好。”文砚说,“但窗洞太大,冬天会灌风。去找些木板,做成可以开合的窗扇。瞭望的时候打开,平时关上。”

“明白。”孙二狗点头。

文砚下了角楼,走向后院。

后院比前院大,原本应该是堆放杂物和养牲畜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只有几间破败的棚屋,屋顶塌了一半。李伯正带着一群妇孺在这里忙碌。

几个妇人正在清理棚屋里的杂草和垃圾。杂草是枯黄的,一碰就碎,扬起一片灰尘。灰尘在晨光中飞舞,像金色的粉末。孩子们帮着把清理出来的垃圾搬到院子角落,堆成一堆。

慕容月也在其中。她靠着一根柱子,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慢慢地扫着地面。她的动作还有些僵硬,但比昨天好了很多。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慕容姑娘。”文砚走过去,“腿怎么样?”

慕容月抬起头。晨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下的淡淡青影——昨夜大概也没睡好。她的眼睛依然清澈,但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好多了。”她说,“能走路,只是还有些疼。”

“那就好。”文砚说,“李伯,地窖清理了吗?”

李伯从一间棚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陶罐。陶罐很旧,表面有裂纹,但还算完整。“正要跟你说。”李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地窖里找到些东西。”

文砚跟着他走进棚屋。棚屋的地面上,有一个方形的木板盖,已经掀开了。下面是一个地窖入口,有石阶通下去。地窖里很黑,但能闻到一股陈年的谷物气味,混杂着泥土的潮湿味。

李伯点起一根松明——松木浸了桐油,烧起来很亮,但烟很大。松明的火光跳动着,照亮了地窖。

地窖不大,大约两丈见方。角落里堆着几个麻袋,麻袋已经破旧,但还能看出形状。李伯走过去,解开一个麻袋的绳子。

里面是粟米。

粟米是黄褐色的,颗粒饱满,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文砚抓起一把,粟米从指缝间流下,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凑近闻了闻,有谷物的清香,也有陈年的霉味——但霉味不重,应该还能吃。

“有多少?”文砚问。

“五个麻袋。”李伯说,“每个麻袋大概五十斤。还有这个——”他指向另一个角落。

那里放着几个陶瓮。李伯打开一个陶瓮的盖子,里面是白色的晶体。

是盐。

盐很粗,颗粒大小不一,有些还带着杂质。但在乱世,盐比金子还珍贵。没有盐,人就会浑身无力,尤其是冬天,更需要盐分御寒。

“还有半瓮。”李伯说,“大概十斤。”

文砚的心跳快了几拍。二百五十斤粟米,十斤盐——虽然不多,但足够四十二人撑一段时间了。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他们不必完全依赖狩猎采集,有了缓冲的余地。

“省着用。”文砚说,“粟米每天定量,盐更是要严格控制。李伯,你负责管理地窖,任何人取用都要记录。”

“老朽明白。”李伯郑重地点头。

从地窖出来,文砚感到肩上的压力轻了一些。他走到前院,看见周石头带着四个人正准备出发。他们手里拿着简陋的武器——两把猎弓,几根削尖的木矛,还有一个用藤条编成的背篓。

“文小哥,我们走了。”周石头说。

“小心。”文砚说,“日落前必须回来。”

周石头点头,带着人从修复了一半的大门走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谷口的小路尽头。

文砚转身,开始指导搭建窝棚。

正屋和厢房虽然能住人,但空间有限,四十二人挤在一起,既不卫生也不安全。他决定在院子里搭建几个临时窝棚,分散居住。

“窝棚要搭在背风的地方。”文砚指着院子西侧,“那里有围墙挡着,风小。用木料做骨架,茅草做顶,四面用草席或者兽皮围起来。地面要铺厚厚的干草,隔潮保暖。”

几个汉子开始动手。他们从后院搬来木料——大多是些细长的树干,有些已经干裂,但还能用。用藤条把树干绑成三角形骨架,一排排立起来,中间留出过道。然后铺上茅草——茅草是昨天从山坡上割来的,已经晒得半干,散发着青草特有的清香。

文砚亲自示范如何绑结。他用的是现代户外生存中学到的绳结打法——双套结、八字结,比简单的打结更牢固。汉子们学得很快,虽然手法生疏,但多试几次就能掌握。

“文小哥,你这绑法真结实。”一个汉子说,“以前没见过。”

“山里学的。”文砚含糊带过。

窝棚的骨架搭好后,妇人们开始铺茅草。她们把茅草一束束捆好,从下往上铺,像鱼鳞一样层层叠压。这样雨水会顺着茅草流下,不会漏进棚里。铺好的茅草顶厚实而蓬松,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

慕容月也参与了这项工作。她坐在一堆茅草旁,用一把小刀修剪茅草的根部,让它们长短一致。她的动作很仔细,每一束茅草都修剪得整整齐齐。阳光照在她手上,照出她手指的纤细,也照出她手背上几道浅浅的伤痕——那是骑马射箭留下的。

一个妇人抱着茅草走过来,看见慕容月修剪的茅草,愣了一下:“姑娘手真巧。”

慕容月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我们草原上搭帐篷,也要修剪皮绳和毛毡,习惯了。”

那妇人犹豫了一下,在她身边坐下:“姑娘是……鲜卑人?”

“是。”慕容月说。

妇人沉默了。她低头整理茅草,动作有些僵硬。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我男人……死在胡人手里。”

慕容月修剪茅草的手停住了。

风从窝棚骨架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茅草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带着阳光的暖意,也带着一丝苦涩。

“对不起。”慕容月说。

妇人摇摇头,没有说话。她抱起修剪好的茅草,走向正在搭建的窝棚。她的背影有些佝偻,脚步很重。

慕容月坐在原地,手里的刀握得很紧。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中的复杂情绪——有愧疚,有无力,也有一种深沉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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