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定计:夺堡与正名2
她站在厢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拭找到的那些兵器——环首刀、短矛、还有那把角弓。她的动作很仔细,每擦完一件,就整齐地摆放在屋檐下的木架上。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出她侧脸的轮廓,照出她微微蹙起的眉头。
文砚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磨盘上。他站起身,走到兵器架前。
“擦得很干净。”他说。
慕容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手里的箭矢。箭镞已经擦亮了,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这些兵器放久了,不擦会锈。”她的汉语依然生硬,但比前几天流利了些。
文砚拿起一把环首刀。刀身长约三尺,刀背厚实,刀锋虽然有些缺口,但整体完好。刀柄是木制的,缠着麻绳,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你会用刀吗?”他问。
慕容月摇摇头:“鲜卑人用弯刀,骑射。这种直刀,太重。”
“赵大哥会用。”文砚把刀放回架上,“他可以教大家。”
慕容月擦完了最后一支箭,把它插进箭壶。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落在文砚脸上。“你给这里取了名字,‘明月堡’。”
“嗯。”
“为什么是‘明月’?”
文砚沉默了片刻。晨风从院子里吹过,带来粥的香味和夯土的尘土味。他抬起头,看着围墙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乱世如长夜。”他说,声音很轻,“黑夜太黑,太冷,人会害怕,会绝望。但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哪怕只是一弯月牙,也能照亮一点路,让人知道方向在哪里,知道天终究会亮。”
慕容月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天空的颜色,也映着他自己的倒影。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下午,修复工作继续。
围墙的缺口补上了三处,新夯的土墙在阳光下慢慢干透,颜色比旧墙浅一些,像伤口上长出的新肉。大门装好了,新换的门轴转动时不再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两道门闩粗壮结实,推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沉甸甸的安全感。角楼清理出来了,碎木和杂草被搬走,露出完好的木框架,孙二狗带着两个人爬上去,视野一下子开阔了——整条山谷,谷口的小路,远处的树林,尽收眼底。
地窖里的物资全部清点完毕。除了粮食,还找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半匹粗麻布,虽然有些霉点,但洗洗还能用;几件破旧的冬衣,补一补可以御寒;一罐桐油,正好用来保养兵器;还有几捆麻绳,一些陶碗陶罐。
李伯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放好,在破布上记下账目。他的字写得工整,虽然用的是木炭,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文小哥,咱们现在有刀七把,矛四杆,弓一把,箭二十二支。”赵大汇报兵器情况,“另外,农具可以当武器用——锄头、镰刀,抢起来也能杀人。”
文砚点点头。四十二个人,只有十二件像样的兵器,远远不够。但至少有了开始。
太阳西斜的时候,文砚把所有人召集到院子中央。
人们围成一圈,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里有光。一天的劳动让他们的衣服沾满了泥土和汗渍,手上起了水泡,但没有人抱怨。粥已经喝完了,锅里只剩下一点糊底,但每个人都分到了一碗,肚子里有了东西,身上就有了力气。
“今天,咱们做了三件事。”文砚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第一,修了墙,修了门,有了可以守的地方。第二,清了地窖,点了物资,知道咱们有什么,缺什么。第三,分了工,定了岗,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但这只是开始。墙还不够高,门还不够厚,粮食只够吃十天,兵器只有十二件。黑山帅的人随时可能来,胡骑可能从任何方向出现,冬天还有两个月就要到了。”
人群安静下来,暮色中只能听到风吹过围墙的声音。
“所以从明天起,咱们要做更多。”文砚继续说,“围墙要加高,女墙要修复;谷口的陷阱要增加,要挖得更深更隐蔽;后院的荒地要开垦,能种一季是一季;还要派人出去,打猎,采野菜,找一切能吃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晚风带着凉意吹进院子,吹起他的衣角。
“这座庄子,从今天起,正式叫‘明月堡’。明月照山河——咱们要守住的,不只是这四面墙,不只是这四十二条命。咱们要守住的,是在这乱世里,人还能像人一样活着的那点念想。不偷不抢,不杀无辜,老有所养,幼有所依,胡汉之间,只要守规矩,就能共处。”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茫然。
文砚知道,这些话太理想,太遥远。但有些话,必须说。有些念想,必须种下。
“今天辛苦了。”他最后说,“晚上分两组守夜,每组六人,两个时辰一换。其他人,好好休息。”
人群散开,各自去找睡觉的地方。正屋和厢房里已经铺好了草席,虽然简陋,但比山洞里潮湿的地面强多了。妇人们安排孩子睡下,老人们蜷缩在角落里,青壮男子们轮流去井边打水洗脸。
文砚走到围墙边,爬上刚清理出来的角楼。木楼梯吱呀作响,但很结实。他站在角楼上,暮色四合,山谷渐渐暗下来。远处的树林变成一片深色的剪影,谷口的小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蜿蜒消失在黑暗中。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闻到风中带来的草木气息,闻到远处树林里腐叶的味道,闻到角楼木料散发出的陈旧气味。
“文砚。”
他转过身,看见慕容月站在楼梯口。暮色中,她的脸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
“你怎么上来了?”他问。
“看看。”慕容月走到他身边,手扶着栏杆。栏杆是木制的,表面粗糙,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她望着远处,沉默了很久。
山谷完全暗下来了。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先是几颗最亮的,然后越来越多,密密麻麻铺满了夜空。没有月亮,但星光很亮,照得山谷里一片银灰。
“你的‘明月堡’……”慕容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寂静,“想照亮的,是汉人的山河,还是所有人的山河?”
文砚转过头看她。星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清晰,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眼睛望着远方,那里是黑暗的山谷,是更远的平原,是胡骑纵横的中原,是鲜卑部落的草场,是无数人在血火中挣扎的乱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
汉人的山河?所有人的山河?
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史书,想起“五胡乱华”四个字背后是多少尸山血海,想起胡汉之间的血仇已经深到无法化解。他也想起慕容月擦兵器时认真的侧脸,想起她生硬的汉语,想起她问“为什么是明月”时那双清澈的眼睛。
星光洒在两人身上,晚风很凉。
文砚最终没有回答。
慕容月也没有再问。她站在他身边,望着星空下的山谷,望着这片刚刚被命名为“明月堡”的土地,望着这个在乱世中试图点亮一盏灯的人。
角楼下,院子里传来守夜人轻轻的脚步声,传来孩子睡梦中含糊的呓语,传来风吹过新夯土墙的沙沙声。
夜还很长。
但至少,这里有了一堵墙,一扇门,四十二个人,和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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