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废弃的庄园与历史的阴影1
文砚跟在孙二狗后面,脚步急促。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来,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落叶簌簌而下,空气中弥漫着枯草和泥土的味道。
翻过第二个小山包时,孙二狗停下脚步,指着下方:“就是那儿。”文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小山谷,面积不大,约莫二三十亩的样子。谷底平坦,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但在荒草之间,隐约能看到整齐的垄沟,以及一丛丛枯黄的、挂着稀疏穗子的植物——那是粟,也就是小米。
谷地中央,有一口用石块垒砌的井台。井台边散落着几个破旧的木桶,其中一个还挂在井绳上,随风轻轻晃动。
更让文砚心跳加速的是,在粟田的尽头,靠近山脚的位置,有几间低矮的土屋。屋顶已经塌了一半,墙壁上爬满了藤蔓,但轮廓还在。这里曾经有人居住。
而且从规模看,不是零散的农户,而是一个小型的、自给自足的庄园。“走,下去看看。”文砚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五个人沿着山坡向下,枯草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文砚走在最前面,手按在腰间的短刀柄上,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山谷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呜咽声,和远处几声鸟鸣。但这份安静里透着诡异——太安静了,连虫鸣都听不见。
他们先来到井边。
井台是用青石垒成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文砚探头向下望去,井很深,但能看到水面的反光,距离井口大约三四丈。他捡起一块石头扔下去,“噗通”一声闷响,水花溅起的声音在井壁间回荡。水是活的。
“好井。”赵大蹲下身,用手摸了摸井台边缘,“这石头垒得扎实,不是临时挖的。”
周石头已经解下挂在井绳上的木桶,打上来半桶水。水很清,在木桶里微微晃动,映出天空的倒影。文砚伸手掬了一捧,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异味。他尝了一小口,水很凉,带着山泉特有的甘甜。
“能喝。”他说。
孙二狗已经迫不及待地跑向那片粟田。荒草间,粟秆东倒西歪,大部分穗子已经被鸟雀啄食,只剩下空壳。但仔细看,还能在草丛深处找到一些完整的穗子,金黄色的粟粒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文小哥,你看!”孙二狗扒开草丛,露出几株相对完好的粟秆,每株上都挂着沉甸甸的穗子,“这一片要是全收起来,少说也有两三石!”
文砚蹲下身,捏了捏粟粒。颗粒饱满,虽然因为无人照料而长得稀疏,但确实是好粟。他的心跳得更快了——粮食,这是眼下最缺的东西。
“先别急着收。”文砚站起身,目光投向远处的土屋,“去看看房子。”
五个人穿过粟田,脚下的土地松软,踩上去能感觉到曾经被精心耕作过。靠近土屋时,文砚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到了血。
不是新鲜的血,是已经发黑、渗入泥土的暗褐色痕迹,在土屋前的空地上斑斑点点。有几处特别集中,像是有人倒在那里流了很多血。空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陶片,一个缺了口的石臼翻倒在墙角,里面还残留着未捣完的谷物。
土屋一共三间,呈“品”字形排列。正屋最大,门板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门口。文砚示意其他人留在外面,自己握着短刀,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屋里很暗,眼睛需要时间适应。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臭气息扑面而来。文砚屏住呼吸,等视线清晰后,他看到了屋内的景象。
桌椅翻倒,陶罐破碎,地上散落着衣物、被褥的碎片。墙壁上有几道深深的刀痕,木质的窗框被砸烂了。靠墙的土炕上,被褥被扯得乱七八糟,露出下面发黑的稻草。
文砚的目光落在墙角。
那里有一小堆灰烬,是烧过的纸。他走过去,蹲下身,用刀尖拨了拨。灰烬很细,已经完全碳化,看不出原本是什么。但灰堆旁,半埋在土里的,有一块小小的木牌。
他捡起来,擦掉上面的泥土。
木牌巴掌大小,边缘粗糙,像是随手削成的。上面用刀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张氏庄”。
张氏庄。
文砚握着木牌,手指摩挲着粗糙的表面。这是一个姓氏,一个家族,一个曾经在这里生活、耕作、繁衍的小小世界。而现在,只剩下这块木牌,和满屋的狼藉。
他走出正屋,赵大等人围了上来。
“文小哥,怎么样?”
文砚把木牌递给他们看:“这里叫张氏庄。主人姓张。”
“张……”赵大接过木牌,翻来覆去地看,“没听说过。应该就是本地的小地主,筑庄自保的那种。”
“看痕迹,是遭了兵祸。”周石头指着地上的血迹,“人要么被杀,要么被抓走了。”
文砚点点头,心里却涌起一股寒意。他想起史书上的记载:永嘉之乱后,中原遍地坞堡,豪强筑垒自守。但大多数坞堡,最终都逃不过被攻破的命运。男人被杀,女人和孩子被掳走,粮食被抢光,房屋被烧毁。然后,这片土地就彻底荒废,直到下一批流民到来,或者,永远荒废下去。
“去后面看看。”文砚说。
绕过土屋,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土屋后面,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后院,而是一道墙。
一道夯土筑成的墙,高约两丈,沿着山脚延伸,围出了一个大约五六亩地的范围。墙已经有些残破,顶部坍塌了几处,露出了里面的木骨结构。但主体依然屹立,墙根处长满了苔藓和杂草,显示它已经在这里站了很多年。
更让文砚震惊的是,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凸出的平台——那是角楼的基座。虽然角楼本身已经塌了,但基座还在。而在正中央,有一扇厚重的木门,门板虽然破损,门轴锈蚀,但依然能看出它曾经的坚固。
这不是普通的农庄。
这是一个小型坞堡。
“我的天……”孙二狗张大了嘴,“这……这是堡啊!”
文砚快步走到门前。门是虚掩的,留着一道缝隙。他用力推了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缓缓向内打开。
门内的景象,比外面更加触目惊心。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对大门的一排房屋,比外面的土屋要规整得多,青瓦屋顶虽然破损,但框架还在。房屋前是一个宽敞的院子,地面铺着青石板,石缝里长出了杂草。
但院子的地面上,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
石板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像是有人用尽全力劈砍留下的。墙角散落着折断的箭杆,箭头已经生锈。院中央有一摊巨大的、已经发黑的血迹,周围散落着破碎的陶罐和木片。
文砚走进院子,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他环顾四周,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这里的设计很有章法。正屋是主人居住和议事的地方,两侧的厢房应该是仓库和仆役住所。院子一角有一口井——第二口井,井台比外面的那口更精致,用整块青石凿成。井旁放着几个完好的木桶,还有一个石槽,应该是饮马用的。
文砚走到正屋前。门是开着的,里面比外面的土屋更加凌乱。家具被砸得粉碎,书架倒在地上,竹简和帛书散落一地,大部分已经被撕烂或烧毁。墙上挂着一幅帛画,画的是山水,但被人用刀划得面目全非。
他在废墟中翻找,希望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在一个翻倒的柜子后面,他找到了一把铁锄头,锄刃已经生锈,但木柄完好。在墙角,他捡到了半袋盐——粗盐,用麻布袋子装着,袋子被老鼠咬破了,盐撒了一地,但剩下的还有两三斤。
最让他惊喜的发现,是在正屋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里。
那是一个地窖的入口。
木板做的盖子已经被掀开,扔在一旁。文砚探头向下望去,地窖不深,借着从入口透进去的光,能看到里面堆着一些陶瓮。他让周石头找来一根木棍,绑上破布,做成简易的火把点燃,然后率先爬了下去。
地窖里很阴凉,空气中有股霉味和粮食发酵的味道。火把的光照亮了四周,文砚看到了十几个陶瓮,大部分是空的,但有四个瓮里还装着东西。
他打开第一个瓮——是粟,满满一瓮,虽然有些发霉,但大部分还能吃。
第二个瓮里是豆子,黑豆,也发霉了,但挑拣一下应该还能用。
第三个瓮里是腌菜,已经烂透了,散发出刺鼻的酸臭味。
第四个瓮让文砚的眼睛亮了起来——是腊肉。虽然只有五六条,每条不过巴掌大小,而且表面长了一层白毛,但刮掉之后,里面的肉还是好的。在眼下这种时候,这是难得的蛋白质来源。
“文小哥!上面有发现!”赵大的声音从地窖口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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