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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亡命深山1


犬吠声在山谷间回荡,一声比一声近。

文砚从岩石上跳下,冰冷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他扫视着眼前这群瑟瑟发抖的人——老人们相互搀扶,母亲们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受伤的汉子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

“不能在这里停留。”文砚的声音在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追兵有狗,我们的气味留在密道口,它们很快就能找到这里。”

他指向东面——那里山势更陡,林木更密。“往那边走,找有水的地方。水能掩盖气味。”

没有人质疑。在绝对的生存压力下,这个十七岁少年话语中的坚定成了唯一的指引。人们默默起身,搀扶着伤员,拖着疲惫的步伐,再次走向未知的黑暗山林。

文砚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密道出口。枯枝和藤蔓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张刚刚闭合的嘴。

他知道,那道门再也回不去了。

而前方的路,每一步都可能踩进更深的深渊。

***

队伍在山林中艰难前行。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成碎片,勉强照亮脚下崎岖的小径。文砚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根从地上捡来的粗树枝,一边探路一边拨开挡路的荆棘。

身后传来压抑的喘息声。

一个老人摔倒了。

“爹!”一个年轻妇人慌忙去扶,但她自己也脚步踉跄。老人挣扎着想站起来,膝盖却使不上力,只能痛苦地**。他的裤腿被荆棘划破,露出干瘦的小腿,上面已经渗出血珠。

“我来。”文砚快步走回来,蹲下身检查老人的膝盖。骨头应该没断,但扭伤严重,脚踝已经肿了起来。“能走吗?”

老人摇摇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你们走吧……别管我了……”

“不行。”文砚的声音斩钉截铁。

他看向队伍里另外几个还能行动的青壮——包括那个肩膀受伤的年轻汉子。汉子脸色苍白,伤口还在渗血,但他咬着牙点了点头。

“轮流背。”文砚说,“每人背一段路,累了就换人。”

没有人反对。在这个濒临崩溃的群体里,任何一点放弃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文砚知道,他们必须抱团,必须相信彼此,哪怕这种信任脆弱得像晨雾。

队伍继续前进。

犬吠声越来越近了。

文砚能分辨出至少三条狗的声音,高亢、凶狠,带着狩猎的兴奋。呼哨声也清晰起来,那是胡人特有的尖锐哨音,在清晨的山林里格外刺耳。

“快!”文砚催促道,“他们离我们不到一里了!”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一个孩子开始低声啜泣,被母亲死死捂住嘴。一个老妇人脚步踉跄,差点摔倒,被旁边的人及时扶住。文砚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每一次跳动都撞击着胸腔,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但他不能慌。

他强迫自己回忆——现代野外生存课程,纪录片,历史资料中关于追踪与反追踪的知识。气味,关键是气味。猎犬靠气味追踪,而水……

“听!”文砚突然停下脚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远处传来潺潺的水声。

“那边!”文砚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有溪流!”

***

溪水比想象中更冷。

文砚第一个踏进水里,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椎,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溪水不深,只到小腿肚,但水流湍急,河床上的鹅卵石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所有人,脱鞋。”文砚命令道,“光脚走,鞋拿在手里。”

“为什么?”有人不解。

“鞋底会留下痕迹。”文砚一边解释,一边脱下自己那双已经磨破的布鞋,“石头上的青苔被踩踏后,很久才能恢复。光脚走,痕迹会轻得多。”

人们面面相觑,但还是照做了。

冰冷的溪水让每个人都打了个寒颤。孩子们被大人抱在怀里,老人们咬着牙,一步步挪进水中。受伤的年轻汉子背着一个老人,自己肩膀的伤口被溪水浸泡,疼得他额头冒出冷汗,但他一声不吭。

“沿着溪流往下游走。”文砚说,“至少走两百步。”

队伍在溪水中艰难前行。

水声掩盖了脚步声,也冲淡了气味。文砚回头看了一眼岸边的痕迹——三十多双脚踩出的泥印,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但没关系,猎犬追到这里,会失去气味的线索。

至少能争取一点时间。

走了约莫一百五十步,文砚示意队伍停下。

“现在上岸。”他说,“但不是从这里上。”

他指向溪流对岸一处长满灌木的斜坡:“从那里上去,尽量别碰断树枝。上去之后,继续往东走,但走慢一点,留下明显的脚印。”

“为什么?”李伯不解,“留下脚印不是更容易被追到吗?”

“是误导。”文砚说,“追兵发现我们蹚过溪流,会沿着两岸寻找上岸的痕迹。如果我们从这里上岸,他们会直接追过来。但如果我们在对岸留下痕迹,他们会以为我们往那个方向跑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要故意留下一些破绽——比如掉落的布条,踩断的树枝,让他们确信我们确实往那边走了。”

人们明白了。

这是一种赌博,赌追兵不会想到他们如此狡猾,赌猎犬在溪流中失去线索后,会依赖人类的判断。

文砚第一个蹚到对岸,小心翼翼地爬上斜坡。他故意用脚踢断了几根枯枝,又从自己破烂的衣袖上撕下一小条布,挂在灌木丛上。其他人跟在他身后,每个人都尽量留下痕迹,但又不敢太过明显。

做完这一切,文砚带着队伍重新蹚回溪流,继续往下游走。

又走了约一百步,他才示意大家从一处岩石嶙峋的岸边爬上去。这里没有松软的泥土,只有坚硬的石头,不会留下脚印。

“现在,”文砚压低声音,“往北走,尽量踩在石头上,别留下痕迹。”

***

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线穿透树冠,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晨雾开始消散,露出山林本来的面貌——参天的古树,缠绕的藤蔓,厚厚的落叶层散发着腐殖质的土腥味。

犬吠声渐渐远了。

文砚侧耳倾听,那些凶狠的叫声现在从东南方向传来,正是他们留下误导痕迹的方向。呼哨声也变得急躁,显然追兵发现了“线索”,正在往错误的方向追去。

他松了口气,但不敢完全放松。

队伍继续向北,穿过一片松林。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松脂的清香混着晨露的湿润气息,钻进鼻腔,让人精神一振。

但疲惫是实实在在的。

从昨夜逃出坞堡到现在,他们已经连续走了近两个时辰。没有食物,没有水(除了刚才在溪边匆匆喝了几口),大多数人身上带伤,体力早已透支。

“我……我走不动了……”

一个中年妇女瘫坐在地上,怀里还抱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男孩饿得直哭,声音微弱得像小猫叫。

“再坚持一下。”文砚说,“找个隐蔽的地方休息。”

他环顾四周,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一处山坳。三面环山,入口狭窄,被茂密的灌木丛遮挡,是个天然的藏身之所。

“去那里。”

***

山坳里比外面更阴冷。

阳光被周围的山体挡住,只有正午时分才能照进来一点。地面是潮湿的泥土,长满了苔藓和蕨类植物。文砚让大家在背风处坐下,自己则爬到高处,警惕地观察四周。

没有追兵的迹象。

犬吠声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他这才真正松了口气,从高处滑下来,回到人群中。

三十四个人瘫倒在山坳里,像一堆被丢弃的破布娃娃。有人直接躺在地上,闭着眼睛喘气;有人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有人呆呆地望着天空,眼神空洞。

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鸟类的鸣叫。

然后,第一声啜泣响了起来。

是一个年轻妇人。她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已经死了,在逃亡途中悄无声息地断了气。妇人把脸贴在婴儿冰冷的小脸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这声啜泣像打开了闸门。

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哭泣。老人们抹着眼泪,妇女们搂着孩子低声啜泣,就连那几个青壮汉子也红了眼眶,把脸扭到一边。

哭声不大,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文砚站在那里,看着这些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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