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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绝境中的第一道光


粮仓大门在撞击下发出沉闷的**。

每一次撞击都让厚重的木门向内凹陷一分,门闩处传来木纤维撕裂的刺耳声响。灰尘从门框上方簌簌落下,落在文砚的头发和肩膀上,带着陈年谷物的霉味。

“顶住!用粮袋顶住!”

文砚的声音在颤抖,但他强迫自己喊得足够响亮。几个还能站立的青壮汉子咬着牙,将装满粟米的麻袋拖到门后,一层层垒起来。麻袋很沉,每拖动一个都需要两人合力,汗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滴落在地。

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密集。

那不是一个人在撞门——是很多人,用重物,或许是用攻城槌。每一声撞击都像直接敲在心脏上,让粮仓里所有人的呼吸都跟着一滞。

“娘……我怕……”

角落里,一个七八岁的女孩蜷缩在母亲怀里,声音细得像蚊子。她的母亲紧紧搂着她,嘴唇发白,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粮仓里挤着近四十人,大多是老弱妇孺,少数几个青壮也带着伤。空气中弥漫着汗味、血腥味,还有绝望的味道——那种味道文砚在历史书里读过无数次,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如此真实地钻进鼻腔,渗入骨髓。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粮仓里其实很闷热,几十个人挤在一起,呼吸让空气变得浑浊。他的手抖是因为恐惧,那种从脊椎深处升起的、让四肢百骸都发软的恐惧。

这就是历史。

不是书页上冰冷的文字,不是教授口中的学术概念。是真实的撞击声,真实的血腥味,真实的人在你面前一点点崩溃。

文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除了绝望,还有别的——谷物的香气,陈年木料的味道,还有……记忆。

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记忆。

十七岁的文砚,并州寒门子弟,父亲是坞堡里的小管事,母亲操持家务,妹妹文秀……文秀已经死了。那些记忆碎片像潮水般涌来:小时候在堡外山坡上放风筝,春天跟着父亲去田里看麦苗,冬天围着火炉听老人讲古……

还有。

还有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细节。

“老堡主……密道……”

文砚猛地睁开眼。

他想起来了。几年前,老堡主还在世时,有一次酒后曾提起,粮仓里有一条通往堡外的密道,是建堡时预留的逃生通道。但后来堡墙加固,密道入口被封堵,渐渐被人遗忘。

“李伯!”文砚转向角落里那位手臂受伤的老账房,“您记不记得老堡主说过粮仓有密道?”

李伯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密道……对,是有这么回事!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入口早就被杂物堵死了,谁还记得在哪儿?”

“找!”文砚的声音斩钉截铁,“必须找!”

他环视粮仓。这是一个很大的空间,约莫有三十丈见方,堆满了粮袋和杂物。靠墙的地方放着农具、破损的推车、废弃的木箱,角落里还有几口大缸,里面装着腌菜和咸肉。屋顶很高,几根粗大的横梁上挂着风干的辣椒和玉米。

门外的撞击声突然停了。

短暂的寂静比撞击声更可怕。

然后,一个粗野的声音用生硬的汉语喊道:“里面的汉狗听着!开门投降,给你们个痛快!再不开门,等我们杀进去,把你们全剁碎了喂狗!”

粮仓里响起压抑的抽泣声。

文砚没时间安抚。他快步走向粮仓最深处,那里堆放的杂物最多——破旧的织机、断了腿的桌椅、几捆发霉的草席。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中飞舞,钻进他的鼻孔,让他想打喷嚏。

“帮忙!都来帮忙!”文砚回头喊道,“把这里的东西搬开!”

几个青壮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他们开始搬动那些沉重的杂物,木器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一个年轻汉子搬起一张破桌子,突然闷哼一声——他的肩膀在之前的战斗中受了伤,鲜血已经浸透了衣衫。

“我来。”文砚上前接过桌子。

很沉。木料因为潮湿而发胀,边缘还带着锈蚀的铁钉。文砚咬着牙将桌子挪开,手臂上的肌肉绷紧,青筋凸起。这具身体虽然年轻,但常年劳作,力气比他想的大。

杂物一件件被移开。

露出后面的墙壁。

是夯土墙,表面粗糙,有几处裂缝。文砚用手掌拍打墙面,声音沉闷,没有空洞的回响。

“不在这里……”李伯的声音带着失望。

文砚没说话。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墙根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因为常年堆放重物而凹陷。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摸索,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

突然,指尖触到了什么。

不是泥土的质感——更硬,边缘整齐。

文砚趴下身,吹开地面的浮土。一块方形的石板露了出来,约莫三尺见方,边缘有缝隙。他用力推了推,石板纹丝不动。

“这里!有石板!”

几个汉子围过来,一起用力。石板很重,至少有两三百斤。他们憋红了脸,手臂上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崩裂,鲜血滴落在石板上。

石板被挪开了一尺。

下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涌上来,带着泥土和霉菌的味道。入口不大,只能容一人勉强通过,向下延伸的台阶隐约可见。

“找到了!”有人惊喜地喊道。

粮仓里顿时骚动起来,绝望的人群看到了希望,纷纷向这边涌来。

“别挤!”文砚站起身,挡在入口前,“按顺序!老人和孩子先下!快!”

他指挥着人群有序进入。第一个下去的是那个抱着女孩的母亲,她犹豫地看着黑漆漆的洞口,文砚从墙上取下一支火把——粮仓里有备用的火把和火石——点燃后递给她。

“拿着,照亮路。”

母亲接过火把,抱着女儿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火光在洞口闪烁了几下,然后向下移动,照亮了粗糙的石阶。

接着是其他老人和孩子。

李伯捂着受伤的胳膊也要下去,文砚拦住他:“李伯,您带路。您记得老堡主说过密道通向哪儿吗?”

“好像是……堡后的山坡。”李伯回忆着,“出口在一片林子里,很隐蔽。”

“好,您在前面带路,照顾着点后面的人。”

李伯点点头,跟着人群下去了。

粮仓里的人一个个减少。门外的胡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撞击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猛烈。木门中央已经出现裂缝,透过缝隙能看到外面晃动的火光和模糊的人影。

“快!再快些!”文砚催促着。

最后几个妇孺钻进密道。粮仓里只剩下文砚和三个青壮汉子,其中就包括那个肩膀受伤的年轻人。

“你们也下去。”文砚说。

“文家小子,你呢?”

“我最后。”文砚看向摇摇欲坠的大门,“得把石板盖回去,不能让他们发现入口。”

三个汉子对视一眼,那个受伤的年轻人突然说:“我留下帮你。”

“你的伤——”

“死不了。”年轻人咧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苦涩,“我爹我娘都死在胡狗手里了,就剩我一个。多活一会儿少活一会儿,没差别。”

另外两个汉子沉默了一下,也留了下来。

撞击声越来越急。

木门中央的裂缝已经扩大到一掌宽,透过裂缝能看到外面狰狞的面孔——高鼻深目,满脸虬髯,眼睛在火光中泛着野兽般的光。

“顶住!”文砚和三个汉子用身体抵住粮袋垒起的障碍。

最后一次撞击。

“轰——!”

木门终于破碎。

碎裂的木片四溅,门框整个向内倒塌。十几个胡兵冲了进来,手中的弯刀在火光下闪着寒光。他们看到空荡荡的粮仓,愣了一下,随即注意到角落里的文砚四人,还有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在那里!”领头的胡兵吼道。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羯人军官,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伤疤,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狰狞。文砚的心脏猛地一缩——他认出了这张脸。就是这个人,亲手将刀捅进了“父亲”的胸膛,又砍下了“妹妹”的头颅。

记忆中的画面和眼前的现实重叠。

文砚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然后,怒火从心底烧起来,烧掉了最后一丝恐惧。

“走!”他推了一把身边的年轻人,“进密道!快!”

三个汉子转身冲向入口。受伤的年轻人动作慢了一步,一个胡兵已经扑到近前,弯刀劈下。文砚下意识地抓起地上的一根木棍——那是门闩断裂后掉落的——挡了上去。

“铛!”

木棍被砍断,文砚虎口震得发麻,连连后退。那个胡兵狞笑着再次举刀,但下一秒,一支箭从密道里射@出来,正中他的咽喉。

是那个受伤的年轻人。他不知从哪里捡来一张弓,蹲在密道入口,脸色苍白,但手很稳。

“文家小子!快!”他喊道。

文砚不再犹豫,转身冲向密道。身后传来胡兵的怒吼和脚步声,他纵身跳进黑洞洞的入口,下落时抓住入口边缘,用力将石板往回拉。

很重。

非常重。

他的手臂肌肉绷到极限,额头上青筋暴起。石板移动得很慢,一寸,两寸……外面的火光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胡兵冲过来的影子。

“帮忙!”密道里伸出几只手,抓住石板边缘。

合力之下,石板终于被拉回原位,严丝合缝地盖住了入口。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密道陷入彻底的黑暗。

但声音没有隔绝。

石板上面传来沉重的踩踏声,还有那个羯人军官暴怒的吼叫:“找!给我找!肯定有机关!”

文砚靠在冰冷的土壁上,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黑暗中,只有几支火把提供着微弱的光源,照亮了周围几张惊魂未定的脸。

“走。”文砚哑着嗓子说,“往下走,别停。”

密道很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地面是粗糙的石阶,因为潮湿而长满了滑腻的青苔。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土腥味,呼吸时能感觉到细小的尘埃钻进肺里。

文砚走在最后,听着前面人群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密道蜿蜒向下,似乎延伸了很长一段距离。偶尔有水滴从头顶落下,滴在脖颈上,冰凉刺骨。

不知走了多久。

前面传来李伯的声音:“到头了!有光!”

人群一阵骚动,加快了脚步。文砚挤到前面,看到密道的尽头被一堆枯枝和藤蔓堵住,但从缝隙里透进来微弱的月光。

他扒开枯枝,月光洒了进来。

外面是夜晚的山林。树木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阴影。远处,坞堡的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黑烟滚滚升腾。

他们出来了。

从地狱里爬出来了。

文砚第一个钻出密道,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肺部因为清冷的空气而微微刺痛。

一个,两个,三个……幸存者陆续钻出来。最后清点,一共三十四人。其中老人十一个,孩子九个,妇女八个,青壮男子六个——包括文砚自己。

所有人都衣衫褴褛,身上带伤。有人一出来就瘫坐在地上,有人抱着亲人低声哭泣,有人茫然地望着远处燃烧的家园,眼神空洞。

文砚没有时间感伤。

他爬上一块较高的岩石,望向坞堡方向。火光中,能看到人影晃动,听到隐约的喊叫声。然后,他听到了别的声音——

犬吠。

不是一只,是一群。吠声高亢而凶狠,在夜空中传得很远。

还有呼哨声。那是胡人驱使猎犬的呼哨,尖锐刺耳。

“他们放狗了。”李伯走到文砚身边,声音发颤,“猎犬能闻到气味……我们跑不远。”

文砚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向眼前这群人——老人们步履蹒跚,孩子们又累又怕,妇女们体力不支,六个青壮里还有三个带着不轻的伤。这样的队伍,在平地上都走不快,更别说在黑暗的山林里。

而身后,是带着猎犬的追兵。

月光照在山林间,将树木的轮廓勾勒成张牙舞爪的怪物。远处群山的黑影连绵起伏,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地等待着吞噬这些侥幸逃生的人。

风更冷了。

文砚拉紧身上单薄的衣衫,看向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而他们的逃亡,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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