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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暗涌


那一夜寒风中的突破,并未给陈默的生活带来立竿见影的改变。胸口那堵“墙”依然厚重,暖流每日冲击,那夜挤出的缝隙依旧细微难辨,但陈默能感觉到,运行周天时,暖流在胸口盘桓的滞涩感,似乎真的减轻了那么一丝。很微弱,就像冬日冻土表面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痕,但底下,或许已有生机在缓慢萌动。

他将这感受仔细记录在日课纸背面:“四月十七,酷寒。吐纳,气冲膻中,似有隙,行寸许,力竭退。瓶颈微有松动,然不彰。”

字迹依旧工整,力透纸背,但“似有隙”三个字,笔锋隐约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倒春寒持续了三四日,才渐渐回暖。山道上的冰凌化了,屋檐滴滴答答落着水。杂役们冻裂的手脚开始发痒,通铺里的霉味混着劣质冻疮药膏的气味,更加难闻。但好歹,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往日那种沉重却稳定的轨道。

陈默的柴刀更加锋利,黑铁磨石在他夜复一夜的打磨下,边缘光滑趁手,中间也磨出了便于握持的凹槽。那块大铁砧的平整面,则被他用收集来的、更细碎的金属块和砂石,混合着溪水,耐心打磨得几乎可以照出模糊的人影。虽然粗糙,但他试过,用柴刀在上面轻轻一蹭,刃口便能得到极好的修整。

体术残篇的前两式,他坚持的时间越来越长。第一式已能稳住近三十息,第二式也突破了十息。每次练习,筋骨的酸痛依旧剧烈,但酸痛过后,那种仿佛淤塞被冲开、力量沉淀下来的感觉,也日益清晰。他依旧每隔几日,服用极微量的铁骨草汁液,胃部的不适感已大大减轻,或许是他的身体在适应,也或许是他处理得比最初更仔细些。

他开始尝试第三式。这是一个需要单足站立,另一腿向后高高踢起,同时上身竭力前俯,双臂如翼展开的古怪姿势,对平衡、柔韧和核心力量的要求达到了新的高度。第一次尝试,他只摆出一半架势,就失去平衡摔倒在地,脚踝传来一阵刺痛。

他没有冒进,只是更加耐心地从基础站姿和简单的拉伸开始,一点点增加难度。他知道,急不来。

这日清晨,陈默砍完柴下山,在山道拐角处,又遇到了那个女孩。

她依旧挎着那个破旧的竹篮,篮子里装着小半篮沾着露水的野菜和几株不起眼的草药。看见陈默,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加快脚步,似乎想从他身边匆匆走过。

陈默脚步未停,目光在她篮子里扫了一眼。野菜很新鲜,但那几株草药,依旧是年份很浅的清心草和宁神花幼苗,在晨光下显得蔫蔫的。

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时,女孩忽然停下,转过身,从篮子里抓起两把最水灵的野菜,飞快地塞到陈默背着的柴捆上,然后不等陈默反应,扭头就跑,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下方山道的树丛后。

陈默停下脚步,看了看柴捆上那两把还带着湿泥和露珠的野菜。翠绿,鲜嫩,是山蕨菜最嫩的尖芽。他没说什么,只是将野菜拿起,小心地放在自己怀里,然后继续下山。

午间,他将这两把野菜在溪水里洗净,就着凉水,慢慢吃了。很嫩,微微的涩味后是野菜特有的清甜。他吃得很干净,连根茎上细小的须都没放过。

他想起那女孩逃跑时微微泛红的耳根,和篮子里那几株蔫头耷脑的药草。青云山脉外围,低阶灵草本就难寻,何况她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女孩。能采到这些,不知要在山林里钻多久,冒多少风险。

那八枚铜板,或许能让她和她的家人,多吃几顿饱饭。但之后呢?

陈默吃完最后一口野菜,用袖子擦了擦嘴。目光投向远方雾气缭绕的群山。那里是宗门划定的、相对安全的区域之外,更深、更危险的山林。据说,更好的药材,更罕见的灵物,甚至是一些低阶妖兽,都在那些地方。但也意味着更多的危险,不仅是来自野兽和险峻地形,更可能来自其他同样在边缘挣扎的采药人、散修,甚至是……心怀叵测的同门。

他收回目光,将脑海里那些模糊的念头压下。那些,离现在的他还太远。

午后,陈默被派去清理练功坪边缘的杂草。练功坪是外门弟子日常修炼、较技的场所,以青石铺就,颇为宽阔。此时坪上正有几十名青衣外门弟子,或独自打坐吐纳,或三两成群练习基础法术,呼喝声、法术爆裂的轻微噼啪声不绝于耳。

陈默和其他几个杂役,在坪子最外围,埋头清理着石缝和边缘土地里顽强生长的野草。他们低眉顺眼,动作麻利,尽量不去打扰那些修炼中的弟子,也尽量不引起他们的注意。

陈默挥动着小锄,将一丛丛狗尾草连根掘起。泥土的气息混合着青草汁液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他偶尔抬眼,瞥向坪中。

那些外门弟子,年纪大多与他相仿,或稍长几岁。一个个气息沉稳,动作间带着普通人没有的轻灵和力量感。有人指尖能凝出豆大的火苗,有人挥手能带起一小股旋风,还有人对着木桩拳打脚踢,砰砰作响,木桩上留下清晰的印痕。

炼气期。虽然只是修仙最底层的境界,但已与凡人有了云泥之别。陈默能感觉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或强或弱的灵力波动,那是一种与他体内那缕微弱暖流同源、却浑厚凝实了不知多少倍的气息。

羡慕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平静。他知道自己与他们的差距,不仅仅是灵根,更是资源、功法、指点,以及无数个日夜的积累。羡慕无用。

他低下头,继续清理杂草。

“喂,那边的杂役!发什么呆?赶紧干活!”一个略显骄横的声音传来。

陈默抬头,只见不远处,三个外门弟子正朝他这边看来。为首的是个方脸少年,眼神带着居高临下的不耐,正是上次在镇上为难那女孩的微胖弟子。他身旁,还是那个高个弟子和另一个面色有些苍白的瘦削弟子。

说话的正是那微胖弟子,他指着陈默脚边:“那堆草,弄到那边去,别挡着道!”他指的方向,是练功坪一侧堆放杂物的地方,离陈默此刻位置不远,但中间隔着一小片正在练习一种步法、身形来回闪动的外门弟子。

陈默没说话,只是弯腰,将清理出来的杂草拢到一起,抱起来,准备绕远路过去。

“绕什么绕?直接过去!没看见我们正忙着吗?”微胖弟子提高声音,脸上带着一丝戏谑。他旁边的高个弟子和瘦削弟子也看了过来,眼神玩味。

陈默停下脚步,看向那几人闪动的身影。他们的步法并不快,但轨迹难测,直接穿过,很容易被撞到,或者干扰他们修炼。而一旦干扰了外门弟子修炼,无论缘由,受责罚的必定是杂役。

他抱着杂草,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耳朵聋了?”微胖弟子见他不动,脸色沉了下来,朝这边走了几步。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沙哑的苍老声音响起:

“那边的杂草,堆到西墙角去。”

陈默转头,只见不远处,周老头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练功坪边缘,正佝偻着背,清理着一小片灌木。他头也没抬,仿佛只是随口吩咐了一句。

微胖弟子脚步一顿,看向周老头,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老头那身比自己还要破旧、沾满泥污的杂役衣服,以及那张布满皱纹、毫无表情的脸,最终只是哼了一声,对陈默道:“听见没?老家伙让你堆西墙角,还不快去?”

陈默没看他,只是抱着杂草,转身朝练功坪西侧的墙角走去。那里更远,但清净,不会妨碍任何人。

微胖弟子讨了个没趣,悻悻地回到同伴身边,低声骂了句什么。高个弟子和瘦削弟子笑了笑,也没再理会这边。

陈默将杂草堆在墙角,然后走回原地,继续清理。经过周老头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低声道:“多谢。”

周老头正费力地挖着一棵灌木的根,闻言动作不停,只是嘶哑地回了一句:“眼要亮,手要稳,少惹事。”说完,他直起腰,咳嗽了两声,提着那棵灌木,颤巍巍地走向废料堆。

陈默看着老头的背影,那佝偻的脊背在午后的阳光下,拖出一道斜长的、沉默的影子。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蹲下身,继续清理杂草。手中的小锄落下,将又一丛野草连根掘起。草根带起新鲜的泥土,散发出湿润的、微腥的气息。

练功坪上,外门弟子们的呼喝声、法术的轻响、拳脚破风声,依旧热闹。阳光洒在青石板上,反射着有些刺眼的光。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洋溢着属于这个年龄、这个身份应有的朝气和……隐约的优越感。

陈默低着头,一锄,一锄,清理着石缝里最顽固的草根。他的动作很稳,很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只有小锄掘进泥土时,发出的、沉闷而扎实的“噗噗”声,和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在耳边回响。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泥土里,很快洇开,消失不见。

他想起周老头的话。“眼要亮,手要稳,少惹事。”

眼要亮,是要看清处境,分清利害。手要稳,是无论做什么,都要沉得住气,做得扎实。少惹事,是在自身足够强大之前,避免无谓的冲突和麻烦。

很朴实,甚至有些卑微的生存智慧。但在这青云宗的最底层,或许这就是最真实的道理。

陈默将最后一丛杂草清理干净,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午后的阳光有些灼人,晒得他裸露的皮肤微微发烫。

他拎起工具,和其他杂役一起,默默离开练功坪。走过那三个外门弟子附近时,微胖弟子似乎又看了他一眼,眼神不善,但最终没再出声。

回到杂役院,交了工具。陈默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慢慢喝下。清水下肚,带走了一些午后的燥热。

他抬起头,望向主峰方向。山峦叠翠,云雾在山腰缭绕,看不清峰顶的景象。但他知道,那里是无数外门弟子向往的内门,是更高的境界,更优渥的资源,更广阔的天地。

而他现在,还在山脚下,清理着杂草,躲避着麻烦,为每日的饭食和那微不足道的一丝气感进步,而努力挣扎。

路还很长。长得几乎看不见尽头。

陈默低下头,看着水瓢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张年轻却过分平静的脸,眼神深黑,没有什么波澜。

他将水瓢放回缸边,转身,走向自己下午该去劳作的地方。

脚步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踏在晒得发烫的泥土地上,留下浅浅的、很快会被风吹散的印子。

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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