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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铁声


黑铁磨石的发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陈默死水般的日常,漾开一圈几乎微不可察的涟漪。

柴刀被它修整得愈发锋利,砍柴时省下的力气,被他转化为更精准的挥砍角度,或者,是更早一刻完成定额后,那多出来的、可以喘口气的片刻宁静。夜里打磨黑铁磨石本身,也成了新的、耗费气力却令人心安的功课。那块脸盆大的粗糙铁砧,在他持续的刮擦研磨下,平整面日益光滑,边缘也被他刻意磨出了几处便于抓握的凹陷。两者撞击、摩擦时发出的“嘎吱”声,从最初的艰涩刺耳,渐渐变得沉闷短促,仿佛两块沉默的骨骼在黑暗里较劲、磨合。

那本体术残篇,他依旧在缓慢推进。第一式维持的时间,艰难地爬升到接近二十息。他开始尝试第二式,那是一个需要身体如弓般反曲、四肢着地的怪异姿势,对腰腹和脊背的力量与柔韧性要求极高。第一次尝试,他只坚持了两息不到,就瘫倒在地,腰背仿佛断了一般,半晌动弹不得。他没有气馁,只是每晚增加一点点尝试的时间,忍受着筋骨被强行拉伸扭曲的剧痛。配合着微量、谨慎的铁骨草汁液,那深入骨髓的酸痛,似乎真的在转化为一丝丝微不可察的力量,沉淀进他瘦削的骨骼和紧实的肌肉里。

炼气吐纳依旧是他最大的心病。胸口那堵墙顽固地矗立着,任凭那缕暖流如何冲击、盘旋,也难有寸进。他尝试过按照笔记上关于“静心”的暗示,将阴干的雾灵菇放在鼻端,试图借助那微弱的清凉气息宁定心神,效果却微乎其微。他甚至冒险,将那几块青礞石在溪水中反复淘洗,晒干后,用柴刀背耐心砸成尽可能细的粉末,然后用一块干净的布包起一小撮,在吐纳时握在掌心,据说某些低阶“静心符”会掺入此物。结果同样令人失望,或许是他的“静心”不得法,或许是这青礞石品质太次、杂质太多,除了让手心沾上一层洗不净的青灰色,别无他感。

他依旧每日记录。日课纸背面,炭笔的字迹越来越密,也越来越枯燥:

“四月初十,晴。铁砧面磨平三指宽。体术第二式,可维持四息。吐纳,气阻膻中三十八息,退。尝试礞石粉,掌心微凉,于气感无益。”

“四月十二,阴。柴刀刃口有小崩,以黑铁石修复合用。铁骨草汁液一株量,胃部微灼,半时辰方平。吐纳,暖流较昨日活跃一线,然瓶颈如故。”

进步,缓慢得如同石上攀附的苔藓,非经年累月,难以察觉其生长。而时间的流逝,却不会为此稍停。外门小比的日子,就在这种近乎凝滞的重复中,一天天逼近了。

四月中,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席卷了青云山脉。前几日还暖意融融,一夜北风过后,清晨醒来,屋檐下竟挂了薄薄一层冰凌。山道湿滑处结了暗冰,好几个杂役清早上山时摔了跤,虽无大碍,却也鼻青脸肿,龇牙咧嘴。

陈默寅时三刻起身时,只觉得寒气如针,穿透单薄的衣衫,直刺骨髓。他咬着牙,用比往日更冰的井水擦身,激得浑身皮肤瞬间绷紧,泛起一层鸡皮疙瘩。站桩时,双腿的颤抖来得比往日更早、更剧烈,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但他依旧稳稳地定在那里,努力将呼吸拉长、放缓,与侵入身体的寒意对抗,也与体内那缕似乎也被冻得更加凝滞的暖流相互呼应。

早上的柴,因结冰而更难砍伐,柴刀砍在冻硬的木头上,震得虎口发麻。他不得不更频繁地用黑铁磨石修整刃口。一上午的劳作下来,手掌被粗糙的工具和寒气割出数道细小的裂口,渗着血丝,又被冻得麻木。

午后,他被派去修缮杂役院东北角一段被冻裂的水渠。和他一起的是王虎和李大。水渠是泥土夯成,冻裂的口子不小,需要挖开破损处,重新和泥修补。泥土冻得硬邦邦的,一镐下去,只留下个白点,震得手臂发酸。三人轮流挥镐,忙活了近一个时辰,才将破损处的冻土清理干净。

“这鬼天气!”李大啐了一口,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小比可别赶上这种天,不然别说比试,站那儿就得冻僵。”

王虎闷头铲着碎土,闻言只是低低叹了口气。

陈默没接话,他正用铁锹将和好的湿泥填入缺口。湿泥冰冷刺骨,沾在手上,很快带走更多热量,手指几乎失去知觉。他不得不时时停下来,将手放在嘴边哈几口热气,揉搓一下,再继续。

渠边有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在寒风里瑟缩。树下一个穿着粗布棉袄、袖口磨得发亮的老杂役,正佝偻着背,用一把缺口更甚的斧头,费力地劈着一段不知从哪搬来的粗大树根。斧头很钝,老杂役力气也小,一斧下去,树根上只留下浅浅一道印子。他喘口气,又举起斧头,动作缓慢而执着。

是周老头。陈默认了出来。他好像总是独自一人,干着最吃力、最没人愿意干的活计。

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叶,打着旋扑过来。周老头被迷了眼,咳嗽了几声,动作顿了顿,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又举起斧头。

“笃!”又是一声闷响,斧头砍进去一点,却被木头的纹理夹住,拔不出来了。老头用力拽了两下,斧头纹丝不动。他喘得更厉害了,枯瘦的身子微微摇晃。

陈默放下铁锹,走了过去。

“周老伯,”他开口道,“我帮您。”

周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陈默一眼,没说话,只是松开了握着斧柄的手,退开一步,又咳嗽起来。

陈默握住斧柄,入手冰凉沉重。他试了试角度,发现斧刃确实被木头死死咬住了。他没有硬拔,而是双手握柄,身体微沉,腰腹发力,先顺着卡住的方向微微一压,再猛地向斜上方一抬——

“咔嚓”一声轻响,斧头带着一小块木屑,被拔了出来。

陈默看了看斧刃,卷得厉害,上面还沾着些木纤维。他放下斧头,从怀里摸出那块用旧布包着的黑铁磨石,蹲下身,就着旁边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开始打磨斧刃。

“嗤…嗤…”单调的摩擦声在寒风中响起。

周老头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寒风吹动他花白稀疏的头发和破旧的棉袄下摆,他佝偻的背似乎挺直了一丝,又似乎没有。

陈默磨得很仔细,先修平卷刃,再用边缘刮出锋口。他磨刀的手法,早已在这无数个夜晚,变得熟练而稳定。不多时,斧刃便重新有了些许光亮,虽然依旧粗糙,但至少不再卷口。

他将磨石收起,把斧头递还给周老头。

老头接过,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手指在刃口上轻轻刮过,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行将就木之人少有的专注。然后,他看向陈默,嘶哑地开口:“磨得……不错。”

这是陈默第一次听他说出超过几个字的话。

“自己瞎琢磨的。”陈默道。

周老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提着斧头,走回那段树根前,摆好架势,挥臂砍下。

“笃!”

这一次,声音清脆了些,斧刃深深嵌入木头,不像之前那样被轻易弹开或卡住。老头拔出斧头,看了看留下的豁口,又看了看陈默,浑浊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神色。他没道谢,只是转过身,继续一下,一下,劈砍着那截坚硬的老树根。动作依旧缓慢,但每一下,都比之前更深入,更有效。

陈默也没停留,走回水渠边,继续和泥修补。手上裂口沾了冰冷的湿泥,刺痛钻心,他却仿佛没有感觉。

寒风依旧凛冽。远处,青云宗主峰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沉默矗立,山巅的积雪在阴云中泛着冷硬的白光。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似乎永远与这山脚下的寒冷、泥泞、钝斧劈柴声无关的世界。

夜里,寒风呼啸,仿佛要将这破旧的杂役院从山腰上掀下去。通铺里,门窗被风吹得哐哐作响,缝隙里钻进来的冷风,刀子般割在脸上。杂役们早早蜷缩进薄被里,紧紧挨靠着,试图攫取彼此身上那点可怜的热量。鼾声少了,多了压抑的咳嗽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陈默在黑暗中静静躺着。被褥冰凉,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四肢百骸都像浸在冰水里。白日劳作留下的疲惫,此刻在寒冷的催化下,变得格外沉重,拉扯着他向下沉坠。

他闭上眼,开始尝试入睡,但寒意和身体的不适让他难以入眠。他索性不再强求,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在体内。

炼气吐纳,或许可以试试。

在这种极端的寒冷和疲惫中,气感似乎变得更加飘渺难寻。丹田空空如也,经脉也仿佛被冻住了,感受不到任何流动的迹象。他只是耐心地,一遍遍运行着那早已成为本能的呼吸法门,用意念,极其轻柔地,在冰冷僵硬的躯体内,探寻着。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被疲倦和寒冷彻底吞没时,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又异常清晰的暖意,极其突兀地,从丹田最深处,极其缓慢地渗了出来。

那暖意微弱如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与周遭冰冷截然不同的、微弱但坚韧的生命力。它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的严寒,流得比平日更加缓慢,更加艰难,仿佛在冰层下蜿蜒的潜流。

陈默屏住呼吸,不敢有丝毫惊扰。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这缕前所未有的、在严寒中显得格外珍贵的暖流,沿着熟悉的路径,向上运行。

依旧在胸口处遇到了那堵坚实的墙。暖流停滞,盘旋。但这一次,陈默没有急躁,他只是维持着那股微弱但持续的意念引导,让暖流在墙前缓缓温养,渗透。

时间仿佛凝固了。屋外的风声,同伴的咳嗽声,都渐渐远去。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那一缕微弱暖流,与那堵无形之墙,无声的对峙。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暖流盘桓的时间,早已超过平日。它似乎也变得比往日更凝实,更“有劲”了一些。

就在陈默以为又将无功而返时,那缕暖流,突然向前,极其微弱地,向前“挤”进了一丝。

真的只有一丝。仿佛坚冰上,被一根烧红的细针,刺破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孔。

但就是这一丝,让那堵仿佛亘古不变的“墙”,出现了一道缝隙。

暖流顺着这丝缝隙,艰难地向前流淌了寸许,随即力竭,开始缓缓退却。

但这一次,退却的路径似乎清晰了一分,顺畅了一分。

陈默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长长的、笔直的白雾,许久才散去。

他睁开眼,在浓稠的黑暗里,眼睛亮得惊人。

胸口处,那堵墙依然存在,但它不再是无懈可击。他清晰地记得,暖流挤过那一丝缝隙时,传来的、极其微弱的、类似冰层裂开的“感觉”。

是寒冷,是极致的困倦和不适,逼出了这具身体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潜力?还是日复一日的枯燥积累,终于在这一刻,于无声处听惊雷?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就在刚才,在仿佛要被冻毙的寒夜里,在他几乎放弃的时候,那缕气,向前挪动了一丝。

他慢慢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寒意依旧刺骨,但身体深处,那缕暖流退去后残留的、极其微弱的温热余韵,却像一颗埋进冻土深处的种子,带来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却真实存在的希望。

窗外,北风凄厉,卷着砂石,拍打着窗纸,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陈默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听着风声,感受着体内那一点点新生的、微弱的变化。

许久,他才重新躺下,将被角掖紧。

闭上眼,这一次,他很快沉入了无梦的、深沉的睡眠。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弯,又或许,那只是被冻僵的肌肉,无意识的抽动。

而在他枕边,那块黑铁磨石,在从破窗缝隙透入的、冰冷月华的映照下,泛着沉静而坚硬的、暗哑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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