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驿馆暗室
第二十八章 驿馆暗室
栖霞镇的驿馆,平日里只接待偶尔路过的低阶修士或公差,算不得多气派,但比起补修坊,无疑要坚固宽敞得多。此刻,驿馆内外却布满了明岗暗哨,气氛肃杀。陆尘和温老被安排在后院最靠里、只有一个小窗户的两间相邻厢房,门口有武者值守,窗外也有人巡视。
周巡察使没有过多为难,只是明确告知,在“诛邪卫”和宗门进一步指令到达前,他们需留在此处,不得随意走动,若有需求可告知守卫。一日三餐会有人送来。语气还算客气,但那不容置疑的监视意味,谁都听得明白。
温老似乎早已料到,神色平静地接受了安排,只是眉宇间那抹疲惫和挥之不去的忧虑更深了。陆尘将师父扶进靠里那间稍大些的屋子,安顿他坐下。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
“师父,您先歇着,我去看看咱们的东西。”陆尘低声道。他们的行李很简单,只有几件换洗衣物、温老随身携带的黄铜小盒和几本旧书,以及陆尘自己那个装着些零碎工具和药材的小包。守卫检查得很仔细,但没动那些看起来毫无价值的旧物。
温老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仿佛累极了。
陆尘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他住在隔壁那间更小的屋子,窗户更高更小,光线暗淡。他将行李放在床上,自己则坐在床沿,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武者换岗时低沉的交谈和整齐的脚步声,心中一片纷乱。
血池、尸坑、祭祀大阵、墨衡、通往更深处的未知地道……这些信息如同沉重的石块,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之前的“窃生”之举,与这赤裸裸的、大规模的血腥献祭相比,似乎成了小巫见大巫,但这并未让他感到轻松,反而更加恐惧。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意中,踩进了一个比他想象中庞大、黑暗无数倍的泥潭。
而且,他和师父,现在被“保护”在这里,看似安全,实则如同笼中鸟。天衍宗会如何对待他们?尤其是师父,他似乎知道那个“墨衡”的来历。周巡察使和苏清禾会追问到底吗?师父会说吗?说了又会有什么后果?
还有他自己……苏清禾是否已经对他徒手“灼伤”地火血煞藤的事情起了疑心?在接下来更严密的调查和可能的审讯中,他能瞒住“天眼”和“火种”的秘密吗?
一个个问题,没有答案。只有胸口“火种”传来平稳但似乎也带上了一丝躁动的搏动,提醒着他自身处境的微妙。
夜幕降临,有人送来了简单的饭食。陆尘伺候温老吃了一点,自己却没什么胃口。饭后不久,苏清禾来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便服,脸上依旧带着倦色,但眼神清澈锐利。她先去了温老的房间,两人在屋里低声交谈了约莫一刻钟。陆尘在隔壁,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隐约捕捉到“当年”、“师门”、“归元理念”、“禁忌实验”等零星字眼,以及温老时而激动、时而疲惫的叹息。
谈话结束后,苏清禾又来到了陆尘的房间。
“陆尘。”她在桌旁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苏仙子。”陆尘起身,垂手而立。
“不必拘礼,坐。”苏清禾指了指对面的凳子,等陆尘坐下,才开口道,“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情况远比我们预想的复杂。你和你师父,暂时留在这里,既是为你们安全考虑,也是调查需要,希望你能理解。”
“弟子明白。”陆尘点头。
“你师父……告诉我们一些关于‘墨衡’的往事。”苏清禾缓缓说道,注意着陆尘的神色,“他说,那是他年轻时的一个……误入歧途的故人,信奉一套极端危险的、视万物生灵为‘资粮’的理论。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竟真有人将此理论付诸实践,还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
陆尘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和后怕:“竟、竟有如此邪魔外道?那血池……那些死去的人……”
“嗯。”苏清禾点头,话锋一转,“不过,你师父似乎对更具体的细节,比如墨衡后来的下落、其组织的具体情况、以及那地底更深处可能隐藏什么,所知有限,或者说……有所顾虑,不愿多谈。”
她看着陆尘:“你常伴你师父左右,他平日可有提起过什么特别的事情?或者,你可曾发现他有什么……特别的物品、笔记,与这些可能有关?”
陆尘心里一紧。这是在试探他,也是想从他这里找到突破口。他脑中飞快转着,脸上却露出茫然和努力回忆的神色:“特别的……师父平日里除了教我修补源纹,就是摆弄他那些旧物件,念叨些陈年往事,但都是零零碎碎的,没提过什么‘墨衡’……至于物品,就是那些旧书和那个铜盒子,仙子您之前也看过的。”
苏清禾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没看出什么破绽,便不再追问这个,转而问道:“今日在山上,你是如何找到那邪物巢穴节点的?又是如何……伤到那地火血煞藤的?”
来了!陆尘手心微微出汗。他早已打好腹稿,半真半假地回答:“进山是想找小灰,看能不能帮仙子找到线索。是小灰先发现了异常,带我过去的。至于那藤蔓……我当时看小灰快不行了,一着急,就捡了块石头砸,没想到那藤蔓好像很怕靠近我……可能是,我之前救小灰时,手上沾了给它敷的草药汁?那草药是我从后山寒潭边采的,有点特别,或许有点用?”
他将功劳推给小灰的灵性和草药的“可能”作用,合情合理。至于“火种”和生机能量,只字不提。
苏清禾若有所思。她确实记得陆尘提过用寒潭边的草药救过影狸,也检查过那影狸,伤口残留的阴邪能量被一种温和的生机力量中和过。难道真是那草药的功效?可寻常草药,能有如此明显的、针对阴邪能量的效果?
她心中疑窦未消,但陆尘的说辞暂时找不到明显漏洞。而且眼下最重要的是那地底尸坑和墨衡的线索,陆尘这点“异常”相比之下可以先放一放。
“那只影狸,现在何处?”苏清禾问。
“它受了惊吓,挣脱后就跑进山里了,不知道去了哪里。”陆尘答道。小灰确实没跟他回来,他也不知道它现在是否安全。
苏清禾点点头,不再追问。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忽然道:“陆尘,你可知,那地底血池旁的地道,通向何处?”
陆尘摇头。
“我们派了最擅长潜行勘探的好手,冒险深入探查了一段。”苏清禾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冷意,“地道极深,倾斜向下,人工开凿的痕迹明显,但年代似乎颇为久远。里面布满了更多、更复杂的警戒和攻击性阵法,比上面的血煞藤危险十倍。我们的探子不敢深入太多,但在约百丈深处,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隐晦,但庞大到令人战栗的能量波动。那波动,与血池阵法同源,但精纯、凝练了何止百倍!仿佛……地底深处,沉睡着一头以地脉阴火和生灵精血为食的洪荒巨兽,或者……运行着一个规模超乎想象的、我们尚未理解的庞大源阵核心。”
她转过身,看着陆尘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道:“我们捣毁的,很可能真的只是一个‘外围工坊’。真正的主宰,或者说,墨衡那套邪恶理论的‘实践场’,还藏在这片山脉的地心深处。而栖霞镇,乃至周边数个镇子近年来的缓慢衰败、人口失踪、地脉异常……恐怕都只是这个庞然大物,在沉睡或运行中,无意识散逸出的……一点‘余波’。”
余波……就造成了如此多的死亡和衰败?那真正的主体会是何等恐怖?
陆尘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四肢冰凉。
“诛邪卫最迟明日午时抵达。”苏清禾的声音将他从震惊中拉回,“届时,宗门可能会派来更高级别的执事甚至长老。这里,将成为对抗那个地底邪物的前沿。而你和你师父……”
她顿了顿,目光复杂:“在事情彻底查清,确保你们与墨衡余孽无关之前,恐怕都要留在此地。陆尘,你好自为之。若想起任何有用的线索,随时告知守卫。”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房间。
房门关上,屋里重归寂静,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陆尘呆呆地坐在床边,消化着苏清禾透露的信息。
地心深处……庞大的源阵核心……沉睡的洪荒巨兽……墨衡的实践场……
每一个词,都如同重锤,敲打在他本已紧绷的神经上。
他之前的种种挣扎、算计、赎罪念头,在这样宏大的、黑暗的背景下,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他就像一只在暴风雨来临前的蚂蚁,还在为自己巢穴边的一粒米而焦虑,却不知整片森林都将被飓风摧毁。
不,或许连蚂蚁都不如。蚂蚁尚且能预知风雨,而他,直到飓风掀开了地皮,露出了下面狰狞的熔岩和尸骨,才骇然惊觉。
师父知道多少?他当年与墨衡的决裂,是否就与这地下的东西有关?他选择隐居在栖霞镇,是巧合,还是……某种无意识的靠近,或者躲避?
陆尘心乱如麻。他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烦躁地踱了几步,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墙角自己那个小包袱。
忽然,他目光一凝。
包袱旁边,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一点极其微弱的、暗金色的光。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
是一块不起眼的、沾着些许泥土的灰扑扑的石头。正是他之前从铁匠铺后巷捡到、又被温老叮嘱收好的那块,带有古老地脉浸染痕迹的石头。不知什么时候从包袱里滑落了出来。
陆尘握着这块微凉的石头,想起温老当时的话——“它里面,可能封存着一点很古老、很微弱,但或许……能救命的东西。”
古老……地脉……
他心中猛地一动!
这块石头,是受古老地脉浸润而成。而苏清禾说,地底深处那庞大的能量波动,与地脉阴火有关……
他能不能……通过这块石头,去“感受”一下,那地底深处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丝模糊的感应?
这个念头危险而诱人。他知道此刻驿馆内外布满天衍宗的监测和守卫,任何异常能量波动都可能被察觉。但强烈的好奇心和想要掌握更多信息以自保的冲动,压倒了对风险的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将石头握在掌心,贴在胸口“火种”的位置。然后,闭上眼,小心翼翼地,将一缕微弱到极致的意识,沉入石头内部,同时将“天眼”的感知,调整到与石头内部那古老地脉余韵尽可能“同频”的状态。
起初,只有一片沉寂的黑暗和石质的冰凉。
渐渐地,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带着大地厚重与岁月沧桑感的脉动,从石头深处传来,与他胸口的“火种”产生了若有若无的共鸣。
他尝试着,顺着这丝共鸣,将感知如同最细的蛛丝,沿着石头与大地之间那无形的联系,缓缓向下“延伸”……
穿过驿馆的地基,穿过厚厚的土层和岩层……
向下,向下……
周围的“景象”在“天眼”的特殊视野中模糊变幻,只有能量的流动和属性隐约可辨。他“感觉”到了栖霞镇下那条熟悉的金色主源能流,也“感觉”到了许多杂乱的能量脉络和人为阵法(天衍宗的布置)。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明显的阵法节点和能量活跃区,顺着石头指引的那一丝古老地脉的“流向”,朝着东北方向,黑岩谷地底深处“探”去……
距离在感知中变得模糊,只有能量的变化越来越清晰。平和的地气渐渐被燥烈、阴寒、混乱所取代。他“看到”了纵横交错的、被阴邪能量污染的地脉支流,看到了那个刚刚被天衍宗捣毁、依旧残留着血腥和怨念的血池区域……
然后,他的感知触及到了那片被苏清禾描述的、布满了危险阵法的幽深地道区域。一股强烈的、充满恶意的排斥和警示意味的能量场笼罩着那里,他的感知如同碰到了一堵无形而布满尖刺的墙,被狠狠弹开,震得他意识一阵眩晕。
不行,太危险,进不去。
陆尘正要撤回感知,忽然,在那片危险区域的“下方”更深处,隔着厚重的、混乱的能量屏障,他隐约“捕捉”到了一丝……截然不同的“律动”。
那不是阴邪,不是暴烈,也不是常见的五行源能。
那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原始,仿佛源自世界诞生之初的、混沌未分的、庞大到难以形容的能量脉动!它似乎处于一种极深的“沉眠”或“封禁”状态,但即便只是泄露出来的一丝丝余韵,也带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漠然”。
就在陆尘的意识被这丝“律动”吸引,不由自主地想要“聆听”得更清楚一些的刹那——
“唔!”
掌心紧贴的石头猛地变得滚烫!胸口“火种”如同被投入烈焰的冷水,疯狂搏动、灼烧起来!一股狂暴、混乱、充满毁灭意味的能量乱流,仿佛顺着那丝感知的联系倒灌而来,狠狠冲入陆尘的体内!
“噗——”陆尘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出,眼前一黑,险些昏死过去。手中的石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表面的暗金色纹路急速闪烁了几下,随即彻底黯淡,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灵韵,变成了一块真正的顽石。
几乎在同一时间——
呜——!!!
低沉、浑厚、充满警戒意味的号角声,猛地从驿馆外、从黑岩谷方向,凄厉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紧接着,是更加尖锐急促的示警铜锣声,武者的呼喝声,兵刃出鞘声,以及……地面传来的、隐隐的、不正常的震动!
“敌袭?!”
“地脉异常波动!”
“全员戒备!”
驿馆内外瞬间炸开了锅!
陆尘挣扎着爬起,抹去嘴角血迹,心脏狂跳,惊骇欲绝。
他刚才……到底“碰”到了什么?
那地底深处的“律动”……是什么?
为什么他刚一接触,就引来了如此剧烈的反噬,甚至……似乎触发了某种警报,引发了外面的骚动?
他扶着墙壁,踉跄走到那扇小窗前,竭力向外望去。
只见黑岩谷方向的夜空,不知何时,隐隐泛起了一层不祥的、暗红色的光晕。
仿佛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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